阿陈的文章《有隱隱的寂寞蔓延》    


【飘来飘去】 于 07/09/00 1:03:02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有隱隱的寂寞蔓延

我原本以為鵝兒腸這翠綠的小草,只有在秋收後的水稻田裡,才會冒出頭的。
我在對這島上的介紹圖片得知,這島上長著一種叫「海芙蓉」的,快要絕跡了的藥草。所以幾天來,不管走到哪兒,都盯著地上的草花瞧。旅店的老闆早幾天前就告訴我,說是海芙蓉對水去煎煮,對脾腎的症狀有很大的療效。

我哥哥的藥癮,昨天夜裡又發作了,又哭又鬧地搞了一夜,從本島帶來的點滴,已經剩不了多少了。我跟哥哥說,也許我們可以找點海芙蓉來吃吃,真說不定能止住一些痛楚。

為了這趟旅行,我辭去了工作,也沒剩多少積蓄了。老闆說如果真不行了,我們可以先欠著旅店的住宿錢,還開玩笑地說,不然留下來抵債打工也可以。

其實,我跟哥哥都很了解,誰敢用一個有藥癮的人,客氣地說說罷了。

我想,如果有人要,我就先賣了我的車。

哥哥在崖邊突出去的石頭上坐著,冬天的陽光很舒服。

他手上抓著一把不知道哪裡拔來的鵝兒腸,仔細地挑去根莖上的泥土,揀著嫩葉嚼著。

「好一點了吧?」我問。

今天我們起得比較晚,過去幾天我們都會買了早餐,就在這邊坐著吃。

沙灘的盡頭,是飛機的跑道。紅白相間的風筒在微風的晴空裡輕柔地飄盪著。

「鵝兒腸……要不要來一點?」哥哥笑得很天真,很久沒有見過他這樣的容顏了。

我抓了一點,放在嘴邊慢慢地嚼著,澀澀的液汁在嘴裡泛了開來,我們都笑了。

「還有一種小黃花的,媽媽都叫我們採回去做糕粿的,那叫什麼呢?」他歪著頭在想。

「刺殼!」(鼠麴類的一種,後來我在書上念過。)

「對!刺殼!曬乾了加在鹹甜糕裡,味道很好。」哥哥瞇著眼回憶著。扎了一夜,臉頰上有道自己抓出'來的血痕,在他原本就蒼白的臉上,更明顯了。

「怎麼想的,怎麼想到要把那樣的小草,加到糕粿裡去煮。不過後來離家之後,再吃到的糕粿裡少了那點草,真的就沒味道了。」他拿著根鵝兒腸小花在鼻子前嗅聞著。

「那鵝兒腸,是在哪裡抓的?」我好奇地問,一路從岸邊攀爬過來,也沒見他停下來過。

「一枝草一點露,媽不是常常那樣嗎?大概就只要一點水,一點土就可以發芽了吧?」

「對!生命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哥哥一年前染上了毒癮,離家好一段日子,斷了音訊,幾個月前的夜裡,途然來了電話。我找到他時,他已經枯黃得再也起不了身了。我陪著他哭,他那空洞的眼瞳到最後再也擠不出淚水。他說,他想死了算了。

「那跑遠一點去死吧!我帶你去。」我跟他說。

我辭了工作買了一車應急的用品,就載他離開那個讓他一直深陷下去的地方。頭也不回地,我們開了幾個禮拜的車,認識了一些新朋友。當我們覺得別人的眼光開始奇怪時,我們就離開。

小時候,秋收後的水稻田裡。我們常常在放學後背著簍子,在田埂裡尋找鵝兒腸。我們比賽著,看誰能在媽媽叫我門回去吃飯前,'裝滿一簍子。

鵝兒腸,是我們小時候最熟悉的小草花,鴨子跟鵝都很愛吃。有了鵝兒腸,我門家的鵝都長得肥肥胖胖的。

而我一直以為鵝兒腸只有在秋收後的水稻田裡,才會冒出芽來。

「要不要下去游泳?」哥哥將他手上那把鵝兒腸往我臉上扔了過來。

「你會游泳?」後來,我們都長大了,分開去唸書,實在不知道哥哥後來好不好。

「我會的事,多著呢!」哥哥盯著我看,曬在冬天的暖陽裡,哥哥的頰上浮起了紅暈,看起來很好。

「真的嗎?我可是校隊喔。」我握住那把鵝兒腸再往他臉上扔去,他笑開了。

「游到橋那邊。」哥哥脫去了衣服,跑在風中,聲音清脆有力。

「輸的是小狗。」他在水裡大叫。

我轉身下水時,看陪了我們一早的鵝兒腸,靠在乾裂的礁岩上。

「只要有一點水,他大概就能生長在那兒了吧?」我想。

「啦!啦!啦……」我聽哥哥在水裡大聲地唱著歌。我得拼命游,不能輸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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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自陳昇短篇小說集【寂寞帶我去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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