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魚的滋味(1)
【飘来飘去】 于 07/09/00 3:04:06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鹹魚的滋味
昨夜站在舞台前沿的那一排豐胸美臀的娘們,
是什麼路數?
想些這個吧!
鹹魚、鹹魚,
不知道那些摩登豔麗的娘們,
是否也吃我們鄉下老土吃的鹹魚……。
阿翔從臥舖上起來時,船已經過了黑水溝了。許是峽流湍急船晃動得比較厲害,他在床沿上坐了好一會兒。昨睌的那一場表演又叫他渾身疼痛。
他僈慢的回憶著昨夜的一切。
經常都是這樣,在一陣激情之後,帶著疲軟的身子回旅店去,隔大才僈慢地又組織起散亂的回憶來。
艙裡有陣大輪船航行時特有的悶聲,比遠雷還要低沉,每隔幾秒就會把床板弄得格格做響。
他就坐著,身子上的酸楚也隨著意識漸漸的活了起來,散了開去,幾乎要放棄起來的念頭了。
是正午了吧!窗沿的簾子緩緩的晃著,陽光就在桌面上畫著圈圈。地娗著身子深吸了一囗氣,感覺有海水的味道,閉上眼,在想下一站要去那裡?
他就坐著,在腦子裡哼著一首很久很久以前學來的歌,關於海的。
他想起他久未見面的老母,故鄉碼頭前的雜貨舖,擋住省道的媽袓廟,暗夜表演時人們的尖叫,刺耳的音響,汗涔涔的女人;滿坑滿谷的酒瓶;想著小傑抿著嘴失神的彈著吉他的樣子,唱了十幾場了吧?這個月。
他懷疑自己每唱過一場,就會把魂唱掉了一些,像靈異電影那樣,自己的魂都被尖叫的人們吸走了。
大家都喜歡他,所以他也覺得他是大家的。後來人們會漸漸散去,他的團員們也會散去,他就癱倒在舞台上,死了。癱在一堆凌亂不及收拾的樂器裡和滿坑滿谷的酒瓶子裡,一個人死了,因為魂都被吸光了。
「起來了吧!」他想,卻又坐著,怎麼也想不起來今天早晨是怎麼上了這艘船的。記憶在昨夜表演的後半時就斷了。然後接得住的就是現在,疲軟不已的自己,掉了一大片的記憶。有幾次覺得自己已經死了,這一次還搭了船,想著那首遙遠的歌,海浪洗著沙岸,前進後退前進後退……。
* * *
艙門篤篤篤的響了起來,有人急促的敲著。
「阿翔!阿翔!你死啦,起來吃飯了!」是小傑的聲音。
他開門斜依著。
「噢!噢!你的樣子有夠破,跟鬼幹架啦!洗一洗吧!你是大明星耶,這樣出去怎麼見人。」
「我幹嘛,我靠臉吃飯啊!」
「誰理你的臉啊,你都臭了,你幹嘛,你又嗑藥啦?」
「嗑你媽啦!嗑!那那麼多藥!」
「好東西要和好朋友分享喔!」
船在峽灣裡歪歪扭扭的,搞不清楚要將視線放在那一點。這才察覺,起來之後這一陣暈眩,是這峽灣裡風浪搞的鬼。
「有什麼吃的?」
「你起來晚了,剛剛才壯觀呢!罩杯那小子暈船吐了一桌都是。」
「問你有什麼吃的?」
「美人魚!怎麼樣?」
「幾歲的?」
「兩個加起來一百!」
阿翔一手扶住走廊的牆沿,艱難的移動著腳步,在想明天晚上的演出。
工作人員告訴他,會來個幾千人,大部份就在今天早上上了這條船從本島跟過來了。
「昨天晚上我們怎麼回去的?」有點愧疚,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通常都不太問的,任憑下一場演出的意外再把記憶沖洗掉。兄弟都了解,好像來看自己演出的人們,都喜歡看台上那堆人耍壞。
人們都這樣吧!噬血,總要帶些不尋常的故事回去嚇人。 「你知道嗎?昨天我去看表演,那個……在台上吐血死了!」
想自己正夯的時候,歌迷的來信一疊一疊的,看也看不完。
「阿翔,你要保重身體喔!阿翔,創作別太累喔!阿翔,多回家休息休息囉!」
屁話!一堆屁話!覺得自己像是鬥牛場裡被存心調養的公牛,閘門打開。
「現在,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掌聲起)公牛!」
然後衝呀衝的。啪!一劍穿心,不偏不倚!
曲終人散,拉出去肢解了,變成七分熟的牛排。
「要死也要死在自己的手上!」他聽見自己那麼說。
「什麼」
「我說……我們什麼時候去大溪地?」這夢做了三、四年了,越來越遙遠。
「看你啊!」
「今天怎麼樣?」
「別鬧了!」可卻又睜大了眼睛,不信阿翔會說謊似的。
「怎麼去?用飛的啊?」
「劫船!」開始喜歡這字眼了。
「你會開船?」
「這麼大沒開過!」自己想,這麼大的還真沒開過。
「無聊!」小傑一個人逕自走了開去,大概近了餐廳,走廊裡有股煎魚的昧道,弄得人真有點餓。餓了就好,證明自己還挺想活著的,阿翔這樣想著。
* * *
是初秋的艷陽天,遠方的幾個島嶼飄在碧籃的洋裡,空氣裡盡是海草的昧道。像故鄉。
阿翔趴在船舷邊上,點了根煙,看著船劃出來一道一道的波浪向遠方漫開去。他喜歡這樣做,從小就喜歡,以前父親還在的時候,他就常常這樣跟著父親出港去。船在斜陽裡慢慢的回來,他可以感覺灣邊上打漁人家的廚房裡都煎著魚,有些魚是應合著季節的,有些則是餐餐都有的。他吃厭了那些魚,一直到長大了,打個嗝都還能憶起那股像燒焦了的木頭味。
他笑著,因為看著那漫開去的波浪,又想起那從小就吃膩了的鹹魚。
「傑!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不唱了,那以後做什麼?」 小傑瞇著眼看著遠去的島,老半晌才說;「找個人嫁了!」
「神經啊!」
「不會啊!說不定我也可以去變性!女生不是老愛這麼說,找個人嫁了,好像人生就可以一了百了了。」
「不必了,反正我們本來也沒什麼,大溪地的夢也做了好幾年了,越來越遙遠,不必了。」
「說真的,如果不唱了,我們要做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依舊是老半晌後的回答。
「你累了嗎?」小傑問。
「倒也不是,你知道嗎?我最近才慢慢的發現;男人除了不斷的征戰之外,應該還有些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小傑依舊望著遠去的島嶼。
「我媽二十歲就嫁給了我老子,他也沒問人家覺得怎樣,一個人就走了,連船都找不到,找鄰居那些叔叔伯伯說,他八成跑到菲律賓去了。」
「為什麼不是大溪地?」小傑笑著問。
「太遠了吧?」
「不會,你給我一個沒有盡頭的梯子,我可以爬到月亮去給你看。」他轉過身來盯著阿翔。
「對!也許!我們可以找個人嫁了。」
「是啊!是啊!那也得先找個人愛吧?」很委屈似的。
「說的也是!很久沒有戀愛了。」
「對!從出生那年起就再也沒有戀愛過了。」
「我們一定有毛病!我覺得……我覺得我們可能都太愛自己了,所以很會裝,很會裝著去愛別人。」
船已經過了黑水溝,平靜了許多。過了正午,餐房裡不再有煎魚的昧道,陽光斜斜地,很溫暖。秋天了!
八月節要回鄉下去嗎?阿翔這樣的問著自己。差不多要一年沒有回去了,鄉下已經沒有人在了,就剩一個破房子擱在那兒。母親後來有了自己的新家,覺得自己夠大了也不方便去打擾,偶爾來電話,也都是應付著。
幾年來,也不是真的沒愛過,只是總覺得,要給人家什麼呢?
命運很奇怪,雖然很明白,母親後來遇見的是個好男人,可卻也沒有辦法解散那從小就緊緻的膠著在心裡的純粹。也不是說愛情這東西,它一定就會有變化,不如不要吧?最後,他總是這麼想,不如不要吧?
像一首小調的歌,骨子梩就熱愛著小調的歌;不管多年來搞的是多嘈雜的音樂,都是小調的歌。越嘈雜的,就越是小調的歌。
「米拉米雷多雷米,拉西多西拉米雷米……」想著想著,自顧地又哼了起來。
「新歌啊?」小傑趴在船舷上,像在問著遠遠漫去的波紋。
「No! It's shit!」
阿翔正做勢要將手上的煙頭彈去時,突然瞥見船頭上,停著一隻鳥!挻大的鳥,自顧自地迎風在理蓍毛。
「傑!你看!噓!別動!你看船頭那兒有隻鳥!」
「一直在那兒啊!從剛剛就一直在那!」
「是嗎?……是嗎?剛剛有嗎?」許是那鳥一身潔白就隱沒在船頭的漆白裡,許是自己太專注於回憶了吧?
「你沒叫我?」樂觀的人,很快地又恢復了孩子氣。
「叫你幹嘛?這是人家的地盤!」
「抓牠!」
剛動起這樣的念頭,那鳥便張開了翅膀,迎著風就滑翔了去,牠搧動著翅膀向著船首的方向優雅的飛著。遠方有座島,白色的鳥在藍天裡,像個指標,引領著船向前去。
「鳥是回家去吧?」他想。
「那鳥是一路跟我們搭船來的嗎?」小傑突地這樣發問。
「鳥幹嘛搭船啊?牠是來帶路的!」
「有道理!有道理!說不定這船上有牠思念著的人!」
小傑像是在譏諷似的裝傻附和著。
「夠浪漫了!」阿翔張著嘴接過小傑遞過來的煙,若有所思的說。
淒美的島就在斜陽中慢慢地近了,碼頭上有些人在移動著,少不了又是一頓寒暄問候,許是吹多了海風的關係,許是想到這島是那美麗的鳥的故鄉似的。阿翔笑了笑,反常的想要去認識這些人。
「走吧?」阿翔搭著小傑的肩頭,挺了挺胸!
「幹嘛?變天了?」小傑疑惑的扭頭看著阿翔。
* * *
草原向著季風來的方向舒緩的開展去,兩部摩托車在綠色的草原上奔馳著,坡下就停泊著下午才到的大船,從坡上看去有點渺小,像孩子的玩具。一丁點的白就擱在一片翠綠與亙遠的蔚藍之間,倒也非常的顯眼。
兩個人像孩子似的,嘻笑著飆到了坡頂上。
「甩了他們了吧!」
「甩了甩了!」小傑急得臉都脹紅了。
「再來呢?這路是要往那裡去的?」
「啊你問我,我問誰啊?」兩個人一起騎著車子看著往島另外一邊滑降下去的小路,過了正午好一會兒了,太陽將兩個人的身影拉得歪歪斜斜的。
「管他的,再怎麼走也離不開這個小雞巴島吧?」
「走!就當它是美人魚的故鄉,搞不定瞎雞巴就碰上一個!」
「一個怎麼分啊!要三個,我兩個,你湊合著就一個。」
「好!你大哥,你什麼都大行吧!」
「就給他迷路吧!像E調!對!就像E調那樣不上不下的
從不告訴你是悲傷還是歡喜!感覺還挻好的。」
「管你什麼軟掉!有人追來了,快散!」
草浪在秋來的季風裡時而挺起腰,時而匍匐著。兩個人在浪裡滑過,驚起了許多的螟峨草蟲,擾亂了這原本安靜的世界。時間、欲望在這裡似乎是多餘了。太陽像火紅的烙餅貼在一色的鍋邊上,凍住了,一切都凍住了,喜怒哀樂在這裡也凍住了。
兩個人在水邊停住了,你看我,我看你的。
「再來呢?」
「你還問我!你不是海專的嗎?那邊是東邊現在?」阿翔看著歪過了一邊的太陽笑著說。
「我只會看星星耶!太陽要用儀器。」小傑陪著笑。
「那就是說要等到晚上囉?」
「別瞎掰了。亂騎都騎得回去,不回去他們也會來找啊!休息一下吧!要不要游泳?難得離世界這麼遙遠。」
「沒褲子怎麼游?」
「你以為你是紅歌星要顧形象啊?誰稀罕看你的光屁股。」說著就自顧自的扒去了身上的行頭,赤條條地往水裡走去。 「幹!真沒水準!」
阿翔光著身躺在沙灘上,延續著下午的回憶。
他在想一定是那股漫在船艙裡的鹹魚昧,弄得自己一路心神不寧。
該回鄉下去走走吧?或者撥個電話給老母,忘了多久沒有見面了。許是知道潛藏在自己心裡面那重不可以被冒犯的純粹,老母也少來電話了。
幹嘛來電話呢?做兒子的總是沒好氣的應付著,說是回去做什麼呢?看電視不就有了嗎?你家沒電視嗎?你不知道你兒子常常上電視嗎?還故意要把「你家」兩個字講得特別的醒耳。老母在電話那頭,聲音就有點哽咽了。
只是想說看你好不好,像故意要等她傷心起來那麼說,才就吞下曀在後腦勺的那一陣酸楚,和記憶裡的鹹魚味,和不能被侮蔑的純粹……。
知道她好,是高興的。也沒有真的氣過她又嫁了別人。父親剛走時,她是那麼年輕、美麗、那麼脆弱。也曾深深的替她覺得不公平,後來自己慢慢的也認為這樣是好的。然而一切就都成了習慣,彷彿每天都在等待著她的電話,然後發現她還難過著……。
那鹹魚的味道,弄得人好苦啊!
昨夜站在舞台前沿的那一排豐胸美臀的娘們,是什麼路數哪?想些這個吧!鹹魚、鹹魚,不知道那些摩登艷麗的娘們,是否也吃我們鄉下老土吃的鹹魚……。
鹹魚在昏昏沉沉之間又戰勝了豐胸美臀的娘們,烙在阿翔曬得溫熱的腦殼裡了,這太陽真舒服。
也許該撥個電話回家,幾年來都沒有主動的這樣做過了。該撥個電話回家了……。
「阿翔!下來吧!啊嗚啊嗚!」那人在水裡興奮的叫著,聲音在隆起的崖邊上蕩著……。
「不下來保證你會後悔。」
阿翔沒有反應,昏昏沉沉的。
签名:
请访问我们的网站GiveMe!NEt,参与论坛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