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魚的滋味(2)
【飘来飘去】 于 07/09/00 3:04:37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 * *
「阿翔!」不知道什麼時候小傑起來提著褲子,靠在阿翔的身邊,輕聲的喚著他。
「阿翔!你看!」
阿翔瞇著眼,拿手擋住陽光。
「上面!看見沒?」小傑還光著屁股跪坐在沙地上。
「……」一隻白色的大鷗鳥停在崖頂上理著毛。
「怪怪的喔!」小傑艱難的笑著,像在海水裡凍著了似的。
「是中午船上那隻嗎?」兩個人的疑問是一樣的。阿翔坐了起來,捲起手像望遠鏡那樣看著。
「有可能喔!因為剛剛一路都沒看見什麼鳥,更何況是這麼大的。」
「海專的!這是什麼鳥啊?」小傑聳聳肩。
「牠會不會是來為我們帶路的啊?」
「帶你的頭啦!曬太陽曬暈了。」
「難說喔!我好像有在書上看過這樣的故事。」
「有嗎?那是海豚吧?」
兩個人就有一搭沒一搭的蹲坐在沙岸上盯著崖頂的鳥看。
「跟牠走好了,看牠往那裡飛,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牠要不飛了呢?」阿翔示意著小傑那斜了一邊去了的夕陽。
「趕牠!」小傑在地上抓起一塊石子,做勢要扔出,念頭才起那鳥已先了一步,張開翅膀迎著風飛揚了起來。
「快!追!」
神經了!這是什麼樣的一天,阿翔在心裡苦笑著,卻也不住的移動著身子,踩住摩托車趕忙的跟著小傑追去了。
那鳥在漸已昏黃的天空,映著西斜的太陽像顆流星般的劃過一道弧線,兩個人氣急敗壞地沿著草原一路追趕著。
淒美的初秋,天際裡一些早起的星星已經等不及要點燃它細弱的光芒了。迎著季風,有些涼意,但這些叫人忘卻了塵囂忘卻了紛擾。兩個逃離了人群的老男生,呼號的追趕著一隻孤飛的鷗鳥。
「答案飄在風中!答案就飄在風中!」兩個人尖聲的唱著一首不死的老歌,摩托車篤篤篤的揚起一陣輕煙也飄在風中,繞過了一輪又長又白的海灘,路早已沒有了蹤跡。他們停在一排排的高聳岩壁前,仰望上去,那鳥映在夕陽裡顯得格外的清楚。
「牠停在那兒了。」
「車怎麼過去呢?」阿翔急著抓頭。
「我覺得村子就在那後面。」小傑俯身撿起一顆石子,逕地就往岩壁上的鳥扔。
「牠怎麼不飛了呢?」
「扔牠也不飛了!」兩個人肩靠肩研究了起來。黃昏的季風冷冷的,還有股鹹味。
「爬上去吧?車扔這兒明天再說。」想想,也沒有更好的主意了,兩個人停了車,便往那鳥佔住的岩壁上攀去。
「看!太容易了,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小傑對著落後的阿翔胡謅著。
「對!杏花村!從秦朝就……說再見的!」阿翔喘著氣。
那鷗鳥又揚翅起飛時,小傑已經站定在那岩頭上了。
「怎樣?」阿翔仰頭急著問。
小傑直挺挺地就站在那兒,岩壁上非常的安靜,好一會兒。
「怎樣了有人嗎?」
小傑轉過身來,一隻手撫著額頭,滿臉錯愕的表情。
「你來!」他低聲的說,聲音有些顫抖著。
那是一架肚子朝天翻了過來的小飛機,舒適的仰躺在翠綠的草浪裡。映著餘霞,碧亮的金屬非常的刺目,張著翅膀像個沉睡的巨人。
季風在這不大的山坳裡旋繞著,吹在髮際呼呼地響。兩個人不自覺的攏了攏衣領,僵直的站了老半天,做夢似的,都掉到自己的想像裡了。
「剛剛摔的嗎?」
「都長草了,一定很久了。」
「可是沒聽過有這個新聞耶!」
阿翔慢慢地撥開芒草輕聲的移了過去。
「裡面會不會有人啊?」小傑在後面跟著。
「你看是那一國的?」
阿翔理也不理的站上斜插在土裡的機翅。
「好像摔在這裡很久了喔!」小傑撫著機翅上將要剝落的漆。
「好可憐喔!」
「什麼?」阿翔盯著他看,一下子會意不了他的意思。
「就是好可憐啊!人不知道有沒怎樣?」
兩個人俯身往那空蕩蕩的駕駛艙裡望去,儀器碎了一地,可以想像落地當時猛烈的撞擊。
「好可憐喔!新聞都沒報!」小傑呢喃自語蓍。
「有吧?我們已經好幾年都沒有關心社會大事了!」
「說的也是……。」聲音更低微了。
「人不知道有沒有怎樣?」走在芒草裡小傑還嘀咕著。
兩人在岩頭上站定回頭瀏覽著,阿翔不發一語的只是盯著看,風越來越急了,鹹鹹的味道。他想著……他想著……。
「米拉米雷多雷米,拉西多西拉米雷米……。」
是小調,阿翔閉上眼睛,輕輕地哼著。
「米拉米雷多雷米,拉拉西多西…拉……。」聲音漸次的高昂了起來,他把拉音在風中哼得老長老長的。
小傑沒有打擾他,他喜歡這傢伙就是因為他不正常。
是小調他知道,他們都喜歡小調,像呼呼吹過的季風、像潮來潮去、像天際的雲彩。
小調真好,像飄在風中的答案。
「走吧!」阿翔如夢初醒似的,兩個人又從攀爬上來的岩壁上滑落下去。
「剛剛那是新歌嗎?」小傑胡亂的問著。岩壁上季風吹不過來,還是很安靜。
「No, It's shit!」 阿翔應著,開玩笑似的。
「賤人!」小傑咒罵著。
「回去一定會被幹!說好要一起吃睌餐的,人家說不定已經開始了。」
夕陽已經快要沾到海水了,阿翔坐定看著從海裡映起的霞光。心想,晚餐會有煎魚吧?在這遙遠的海島上,睌餐應該有煎魚吧?鹹鹹的像燒焦的木頭味,突然覺得今天如果有煎魚吃也不錯。
小傑站在沙岸上仰頭看著。「阿翔!這是我們剛剛上去的地方嗎?」
「發神經啦!車子不就停在那裡嗎?」他比著遠處。
「可是!我們來的時候,有這個嗎?」
許是來時太過著急,許是白色的貝殼在沙岸上並不醒目。阿翔站定之後才發覺,原來的路邊上,不,也不能算是路,就在沙灘的水線邊上一線過去,起起伏忕的散落著白色貝殼堆起的貝殼塚。像孩子的惡作劇,有些只是簡單的寫幾筆姓名在已褪色了的木頭上,有些已經散落到海浪裡去了,裡邊有人嗎?你會這樣想。還是人魚?只有人魚才配睡在這麼純白美麗用貝殼堆起來的塚裡。
「這酷!這酷!我以後也要這樣。」小傑在後面自言自語著。
「這是美人魚的床吧?恐怕找們都不配睡在這兒!」
夕陽在海水裡不見了。阿翔仰頭望著天上的星星,季風鹹鹹的,吹在眼裡有點潮濕。
「你今天下午問過我的。」小傑點了根煙塞在阿翔微張的唇上。
「什麼?」
「你說,不唱了之後要做什麼?」
「嗯!」煙薰在眼裡,阿翔半瞇著眼。
「一直唱,唱到唱不動了,買張單程船票,坐在這兒…… 倒下來之後,會有人在我身上堆起像那樣的貝殼。」
「那你到那一頭好了,別靠我太近,這裡我要,我一定會比你睌來。」阿翔微笑著。
「真的嗎?你玩的那麼兇!」
「玩看看啊!」
季風緩緩的吹著,一輪皎潔的月從岩壁上升起。
海浪洗著沙灘,潮來潮去。季風裡有股味道,鹹鹹的,鹹鹹的……,讓人想起了煎魚。
* * *
好長的一頓晚宴,說是這島上歷來最熱鬧的一天。黝黑的中年人,滿臉酡紅的欠身過來,是鄉長、處長什麼的,阿翔一下子也回不過神來,他頂了頂小傑。
「夏處長!」小傑端起桌上的酒杯,解了阿翔的圍。
「今天真是太高興,你們能到這裡來。我們島上的燕鷗保育工作,已經是第二個十年了,能有你們來島上演出,來喚醒這個……這個全世界的注意,真是太有意義了。」
阿翔陪著笑,心裡想,是選舉的日子快到了吧?所以大家都殷勤了起來,島上的燕鷗還能夠撐下去嗎?並不是人們真正關心的問題。
他想到下午在昏黃的夕陽下,揚著翅膀在季風裡舞動的大鳥。
人類可真無聊,佔了鳥的住地,毀了牠們,然後又假惺惺地說要保育牠們,他是不憂慮這些的,他覺得自己比較實際。多年來他只是認定要去的地方喜不喜歡,價錢滿不滿意,或者倒過來考慮也可以。
他覺得自己一點都不虛偽,有人需要他就去,或者他覺得想要,就像這趟離島的演出,沒有動機,不需要動機。
他把自己框在一個窄窄的世界裡,假設自己很滿意。他想到仰躺在草浪裡的飛機,那樣的安詳。
「想問你,那個飛機?」
所有的人一下子都會意不過來,你看我、我看你的。 「就是掉在……掉在那邊草原上的飛機!」小傑胡亂的用手比了一個方向。
「噢!那很久了,我們小時候就有了!」處長邊上的年輕人搶著說。
「七、八年了,他們小孩子可能比我們還清楚。」
「那是我們秋伊老師他先生的飛機。」
* * *
那叫阿丁的小伙子忍了半天終於開囗問起:「當歌手是不是很難啊?」
小傑笑了笑,看著阿翔也想聽他怎麼回答。
阿翔頭也不回的望著遠方幽幽的說:「其實,這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行業。」
「沒有!我是說當歌星是不是需要什麼條件啊?」
他顯然很不滿意阿翔先前給他的答案。
「大概就像是一個人開著船,在黑暗無邊的霧裡吧?」
「唉喲!那多慘啊!你們不都是一大堆人熱熱鬧鬧的嗎?」
「那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三個人又沉默的走著。
天氣很好,像金屬一般堅硬而乾燥的季節,幾隻小鳥從仙人掌叢裡飛了起來。那座教堂就蓋在兩座小丘的坳處,令人想起垂掛在豐滿的雙峰之間的十字墜鍊。
「喏!就在這兒了。」阿丁聳了聳肩頭說。
「看起來好像幾百年都沒有人來了!」
「對啊!哉們這裡沒有人信(這種)教啊!」
「那你說你們那個什麼老師常常來。」
「對啊!」
「她住在這裡嗎?」
「鬼才要住這裡哪!聽說這裡很久以前是荷蘭人的營房,後來好像有打仗,死了很多人。」
「這麼複雜!」
「對啊!你不要看找們這個小小的島喔!是海峽裡的交通要道喔!奇奇怪怪的故事很多哪!」
「是嗎?」
三個人繞著那窄小的房子走了一圈。
「啦啦西啦雷米……」阿翔輕輕的哼著。
小傑拉住阿丁示意他不要去打擾他。
跟在幾步路的後面,阿丁又纏住小傑問起。「耶!我說真的,當歌星是不是需要什麼條件啊?」
只聽得小傑隨意的應著。「那要什麼條件啊?長得帥就可以了。」
「真的嗎?那你覺我怎麼樣?」
「嗯!還可以啦!最好去美容做個小虎牙!現在比較流行那種的……。」
「唉喲!不要啦!那樣好假喔!」
「那就對啦!都是假的!剛剛不是人家有跟你說過了嗎?」
「你們好奇怪喔!你們這種人……。」
聲音漸漸的遠去,淹沒在午後剛剛又揚起的季風裡。風裡有股鹹鹹的味道,讓人想起故鄉午後曬滿了棚架子上的魚乾。
秋天了!
秋天本來就是屬於小調的季節,小調是不負責任的,小調從來就不肯負什麼責任。小調可以做成各式各樣的音樂,甚至掩飾住調子裡的悲傷,而小調的骨子裡就是悲傷的。
就像悲傷的人,可以假裝快樂,但是骨子裡是憂鬱的。
阿翔想起很久以前認識的一個女孩。
「婷婷吧!」名字還記得,樣子卻有點模糊了。
「你叫人感到害怕!」她說。
「我當然不是你最愛的女人!我知道。只是很奇怪!我覺得……我真的覺得,你最愛的根本不是人。」她看著他垂著眼,抽著煙。
「你習慣於折磨你自己。」
而這話,就真的是很折磨人。
自己最愛的是什麼呢?不知道,其實也不想知道。
那些勞什子心理學家不都這麼誽的嗎?
你的女人,只是另外一個小母親的影子。
「我想!我愛上的是你的態度,對事情認真的態度,而不是你!有時候,我覺得根本沒有你存在。」
他艱難的牽動他的唇,想說些什麼,但再也沒有答辯,像已經知道了所有的答案,如果答案已經浮現,也就這樣吧?不是每個人都要生來憂鬱的。
那是最接近……最接近心裡的一次愛戀吧!
那個叫婷婷的女孩。
這遙遠的淒美島,像一塊磁石,在這樣金屬一般堅硬而乾燥的季節裡,把積存在心裡的感覺,都翻覆了過來。
他在想阿丁一路上跟他們說的事。
年輕的秋伊老師,帶著小女兒,辭去了本島的工作之後來到了這裡。
阿丁笑著說:「發神經了,你知道嗎?我爸爸去了一趟本島之後,就跑了,再也沒有回來。你有沒有看到來的時候那塊斷崖,他們叫它望夫石,好好笑!我們這邊幾十個島,每一個島上都有望夫石。」
「那你呢?」小傑問他。
「所以我才問你啊!缺不缺助手,提吉他的,我也要來去『浪』了!」
阿翔想像阿丁這樣的孩子,沒有真的愛戀過吧!也許當另一個人對你的重要,超越了一切時,就沒有什麼不能放棄的了吧!
他情願想像這個本島來的年輕女子,來到這裡是為了守著她再也不能回去的愛人。
每一段簡單的愛戀,都應該有一重生死不渝,堅硬如鐵的牽繫吧!
「我愛你!」這句話,一輩子說一次也就夠了,他想。
他卻從來沒對人說過,也許怕它褪色了,也許……一輩子都用不上,就隨著自己的青春葬送掉了。
三個人就據在小教堂的圍牆上,想著自己的事。山坳後面的草原,那架從本島飛來的小飛機,就仰躺在那兒,很安詳的。
潮來潮去!潮來潮去……。
季風又緩緩地吹拂了起來。
「我愛你!」這句話,一輩子說一次也就夠了,真的。他想。
有些人,只是活著,卻一輩子也沒能說一次:像他當年在漁港裡工作,從沒出過遠門的母親,和那跑得很遠很遠再也找不著的父親,肯定從來也沒說過一句。
「我愛你……。」
他覺得自己彷彿睡了半生一樣,在季風中慢慢地甦醒了過來。
有些話,是來不及說吧?也有些話,其實不用說!更有些話,想說,郤從來也沒說出囗。像對自己的母親那樣。
像海浪洗著灘上的貝塚那樣 。
他覺得自己的臉頰上鹹鹹的,大概是季風的關係。
如果他能說「我愛你!」,那是因為有一天,他在季風裡甦醒過來了。
* * *
三個人在草浪裡慢慢的移動著,太陽西斜了。
他們可以看見遠處舞台的燈光不住的閃爍,演出前的音樂在風中瀰漫著。阿翔在一片天人菊前站定,晴空中似乎聽見有人在吶峸,是那個從本島開著小飛機過來的漢子在吶喊吧?
山坳後面睡著小飛機的草原上。
那隻白色的鷗鳥迎風飛翔了起來。
阿翔笑著跟阿丁說:「唱歌一點都不難啦!用這裡!」阿翔伸出左手按住自己的心囗。
「這裡?」阿丁懷疑的看著,比比自己的心囗。
對著那隻白色鷗鳥揚起的方向,兩個人「咿咿呀呀!」的叫了起來。小傑在旁邊陪著笑。
「怎樣!舒服多了吧?」
「是大調!」小傑在心裡想,大調,他知道。雖然還是有點憂鬱的感覺,但是是大調……。
* * *
路邊的小雜貨舖。阿翔和小傑在電話邊上,重複的撥了幾個號碼。
「通了!喏!」小傑將電話塞給阿翔。
舖子囗的曬衣架上,晾著這一季剛掛上去的魚。在季風裡搖晃著,是暴牙的鯛魚。他認得,肚皮上有一道透光的亮影。秋天裡,故鄉的風中都是牠的滋味……。
「媽媽!我是阿翔啦!」
小傑在阿翔微微張著的唇上塞了一根點著的煙,自己悄悄的踱到舖子門外去了。
好安詳的島,小傑拉往垂掛在架上的魚,湊上去嚐了嚐;鹹鹹的,整個風中都是這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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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場的音樂趄了,兩個人朝著舞台的方向走去。
「喂!」阿翔叫住前面的小傑。
舞台上的光映在小傑的眼睛上,褐色的,像舖子囗那魚肚皮上的亮影。
「謝謝!」阿翔盯著小傑說。
小傑揚了揚手,阿翔看著他長年彈奏吉他,滿是皮繭的指節。
「給我唱土一點啊!太有氣質是沒有人懂的……。」
「像鹹魚……。」
「對!要像……鹹魚的滋味!」
OCR & key-in: awigo
選自陳昇同名短篇小說集「鹹魚的滋味」
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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