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佑也要糊口 -《东方》文化周刊独家访谈    


【将进酒】 于 09/05/00 2:27:06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罗大佑也要糊口

    [罗大佑,这个非凡的乐坛才子,他的歌声一度伴随着我成长。但与他的谋面倒在我意料之外。8月25日下午4:30,罗大佑来到了位于上海外滩和平饭店二楼的咖啡厅。头戴棒球帽、身穿T恤、斜挎着背包的罗大佑出现在记者面前时,显得异常轻松,象是约好了一帮熟识的朋友一起打球。在面对面的交谈中,我方知,罗大佑的魅力又岂是他的歌声所能诠释得了的!]

* 我很害羞

记者:为什么现在选择来内地开演唱会?

罗大佑:现在时机成熟嘛!事实上,我自己很少开演唱会。因为人多嘛,我很害羞,我惧怕面对很多人,一个创作人比较重要的是他的创作、他的私人生活空间。我相信人生里面最恐怖的是一个时间就是开演唱会的前5分钟,这种经验是一种煎熬。因为靠着唱片还可以生活,所以演唱会的事就一路拖下来。

记:我一直认为创作型的歌手都会有一些腼腆,比起偶像型的歌手在舞台上的表现没有他们放得开,你同意我的观点吗?

罗:对,创作型的歌手在舞台上表现的是一些诚意,是一种感情的流露。偶像型的歌手要表达的是艺人在台上的一种光辉,表演的成分多一些。这两者一种是感官上的交流,一种是心灵上的互动,我不敢说哪个高哪个低,但我认为,如果你是用你自己的心灵去创作的,就不需要把头发都染成黄的、戴耳环什么的。

* 创作要有生活,要有诚意

记:你很久没跟媒体见面了,你出唱片似乎也没有固定的时间。

罗:我自己出唱片是不定时的,我一直很担心定时的出片这种方式会使音乐的创意减低。创作是没有办法定时的,它不是吃饭打字,创作需要投入到生活里去,去流浪一段时间,去恋爱、去痛苦、去挣扎、去死都没有关系,可就是不能死板。我现在正在准备下一张专辑,2001年之前会把它发掉。我也写了很多歌,大约有20多首,都是这六七年来的感受,希望能挑出10首最好的。

记:外界有一种笑话式的评论,认为台湾音乐人中有3个人应该去声乐学院培训,一个是陈升,一个是张洪量,一个是罗大佑,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罗:我应该排第一吧(笑)。虽然我的嗓音不好,可我的“结构”跟大家都是一样的(大笑)。

* 我们和音乐一起成长

记:李宗盛、苏芮和周华健是这次演唱会的嘉宾,你们几个人私交是不是很好?

罗:好啊!我们几个人在娱乐界呆了好长一段时间了。我们都希望利用这场演唱会,在世纪交替时,把台湾这十几、二十年的经典歌曲以及这一时期的音乐回顾一下。我们都参与了近二十年台湾音乐的成长。认识苏芮是在1979年,李宗盛是1984年认识的,华健比较晚一点是在1988年认识的。我是从80年代开始做音乐的,李宗盛是80年代、90年代这样过来的,周华健从90年代开始的,苏芮16岁就开始唱英文歌了,是灵魂歌的代言人。对我和李宗盛来讲最重要的都是创作;对华健来讲他的事业是一半创作、一半演唱;苏芮是一个表演者,但她走出了自己的一条路。我们都认同创作是一个很长的过程需要去支持,平时我们几个只要一有空就会聚在一起喝酒瞎闹。如今的华语歌坛创作人和歌手的比例非常不对,我觉得一定要有适当的比例才可以,不要大家一起跑到前面去唱,去当偶像了。

记:许多的歌手会向你约歌,你怎样处理?

罗:我比较偏重给自己写歌,因为这些都是我对生活的真实感受,创作和演唱时会很有感觉。帮别人写歌象是在工作,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常常拒绝。

* 好歌,会让我起鸡皮疙瘩

记:你在歌坛取得了不小的成绩,所创作的歌曲也影响了几代人,你如何看待这一切?

罗:其实做创作人有一个坏毛病,很贪心,贪得无厌的,希望这一辈子都能不断地吸收能量、养分去创作。

记:每当你创作完一首歌的时候有没有一种满足感?

罗:如果那首歌写得好的话,我会起鸡皮疙瘩。几乎每首歌都有,不起鸡皮疙瘩的歌我是不会写下去的,我会停掉。

记:似乎你不太喜欢安定的生活?

罗:没办法,天生的漂泊命,喜欢到处去流浪。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象我1985年在台湾吧,那个时候我就是想走,非走不可,就好象一只候鸟到了一定温度的时候,感觉自己该走。现在有家了这种感觉好很多,但还是想出来。总是待在同一个地方会失去外面的信息。漂泊对我的创作很有好处,可以搜集到这一时间里不同地方的文化,把它们融入我的歌里。

* 要给年轻人机会

记:9月上海有3场演唱会,除了你的还有张国荣、李玟的个唱会,很热闹。

罗: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第一,是表现了文化的繁荣;第二,让观众能够有所选择。每个人的消费理念不一样,有的人会花60元去买一张CD,有的人会认为吃一顿饭好,要看他们对文化的态度如何。

记:对内地音乐有何看法?

罗:需要给我时间,因为我这两年听到的音乐不多。我在研究电子的东西,因为电子音乐将是下一个世纪的音乐主流。

记:和崔健认识吗?你对他的摇滚乐了解吗?

罗:见过几面。他是北方人,我是南方人,北方人是汉子,他对音乐很执着。他是1961年(出生)的,比我小,我长他四五岁,在某些方面我接触的比他多,但是摇滚是我们的共同点。崔健排斥流行的音乐,而我能够接受。

记:现在乐坛上出现了许多的小男生小女生,你怎样看待?

罗:很好啊,因为歌迷需要这样年龄层次的歌手出现。而且十七八岁这个年纪还没有自主权,要问父母要钱。他们通过唱歌可以多赚点钱,为将来实现理想打下基础。同时,我们要给新人机会。

* 我不需要贤妻良母型的夫人

记:与李烈结婚挺低调的,现在你们的生活如何?

罗:为什么要那么高调,低调很好啊。现在算是幸福吧。她与几个朋友开了一个宽频制作公司,做节目的制片,最近也出演了一些电视剧。我们俩平时都很忙,家里由管家处理。各人有各人的事业也挺好的,非常充实,我不需要一个贤妻良母型的夫人。

记:李烈所主演的《含羞草》,内地的观众都非常喜爱,她曾经在南京开过服装店。

罗:那是台商在内地投资失败的例子之一(笑)。

记:你以前是坚持不结婚的,是什么改变了你?

罗:那时我们在纽约,经过市政府的时候,我就说:“我们登记结婚吧!”就这样吧,反正也没试过。

* 医生是一个很惨的行业

记:你是学医的,台湾的黄舒骏、张洪量都是学医的,中国文坛巨匠鲁迅、当代作家余华也是学医的,你以为这里有什么必然的因果关系吗?

罗:什么关系?(沉吟)医生是一个很惨的行业,看病的都是愁眉苦脸的,要不就是病得快要死了,只有一种人在看病时会很开心,那就是神经病(笑)。这个职业压力很大,所以我想放弃医生这个职业就是这个原因,因为你面对的是生命。

记:你觉得自己跟台湾文坛的李敖有没有相似之处呢?

罗:李敖是学历史的,学医的人碰到学历史的人就变得非常严肃(笑)。李敖是个非常认真、“战斗力”非常强的人,他只要看不惯一件事或历史的印证不能符合他的检验标准的时候,他就会大力攻击。我才不会象他,我不就是唱唱情歌吗(笑)?李有裸照而且是正面来的,我目前还没有这种勇气(大笑)。

* 写歌要让自己感动

记:有歌迷衣服上写的是“痴痴地等罗大佑”,在你的生命里,你一直在等待的东西是什么?

罗:说句大家不忌讳的话,生命有生就有死,每个人注定是要等死的。等待的过程有千万种,生命本身就是一种等待。我觉得结果并不重要,我在乎的是在等待的过程中积累到什么。在最后一刻来临之前,我会问自己留下了什么?

记:很多人说罗大佑老了,没有力量了,已经不能象从前那样用他的音乐影响人了。

罗:那就让我的演唱会和新专辑来证明。我一直强调写歌最重要的是能否让自己感动。写歌其实不是告诉别人什么,而是要告诉自己什么。时间久了你会发现,每种感情包括爱情、激情、温情、恩情、亲情都有相同的地方。其实一首歌除了感情之外什么都不是。这20年里我写了150首歌,到现在还靠这些歌活着,而且活得不错,这说明市场接受我,我也对得起这些歌。至于年轻人不知道我,我也不着急,因为我并不急于介入他们的音乐圈。

* 现在的我是透明的

记:以前的罗大佑是一个戴墨镜、穿黑衣、一头长长卷发的愤怒青年,现在好象变了很多,平和多了。你觉得自己变化最大的地方在哪里?

罗:最大的变化就是人老了嘛。之所以从反叛变得平和,可能和所处的社会环境有关。当一个社会中到处都是喧闹的时候,艺术家有义务写一些安静的东西;当社会太沉寂,没人敢讲话的时候,艺术家就需要站出来说话。我觉得艺术家应该起到这种平衡社会的协调作用。

记:张培仁曾用青色时期、黑色时期、黄色时期和彩色时期来总结1994年之前不同阶段的你,那你觉得应该用什么颜色来形容1994年以后的你?

罗:应该是透明的吧。1994年我40岁,用孔子的话说,是“四十不惑”,实际上这是说:小心你要惑了。这段日子应该是我生命比较特别的时期,而且生活中有了很大的变动。我从香港搬回台湾,又从台湾搬到纽约,我和李烈在一起12年,搬了8次家,我是个喜欢漂泊的人。我这样到处流浪、四处漂泊就是为了要体验生活、感受生命。

记:那你觉得现在的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罗:这是最难回答的一个问题。我想我一直是个矛盾的人,经常会在一些东西中挣扎,挣扎就是一个过程,创作是讲一个道理,是一种情绪,挣扎越多怀疑就会越多,但花的时间也越多,作品留下的时间就会越长。做一个艺术家不是一个开心的行业,因为要挣扎。

* 我也要糊口

记:这段时间你也写了很多电影配乐,是因为对此特别有兴趣,还是导演觉得你的作品很有画面感?

罗:当然这跟糊口也有关系(笑)。有一点很重要,当你把音乐和画面对起来时,会有一个特别空间出现。当然,我从导演和制片身上也可以学到一些东西,他们从我身上也可以得到一些抽象的情感。

记:很多歌手都翻唱过你的歌,你觉得谁的演绎最让你欣赏?

罗: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创作就象一支矛的躯干,演唱就是矛尖,虽然也许只占1%,但却是靠它刺入的。每个歌手都有不同的演绎模式,即便不同的编配曲风,也会导致截然不同的演唱感觉。至于谁的演绎最满意,这个我不敢讲,点了这个得罪那个(笑)。

记:我知道你一直很关注民歌的发展,你对中国目前民歌发展的现状是否满意?有没有打算对此做些努力?

罗:你问的这个问题非常好。民歌其实就是民族的文化,民族最丰富的财产就在民歌里面。我会把我剩下的生命里的很多时间放在这里,去证明这5000年来民歌是怎样成长的,这么多少数民族的音乐是如何组合在一起的。所以民歌将是我下半生最重要的一个课题,我除了希望能够发展它,我还希望能够多赚点钱……(笑)

[在与大佑临别前,他希望通过《东方》文化周刊向江苏的歌迷表示感谢。他表示争取明年来南京开一场演唱会。
多年来,内地歌迷都在解读罗大佑的“文化”对中国的流行音乐都或多或少留有一些模糊的期待,而现在他终于要跟着“传说”来了。一位朋友说过一句非常精彩的话,他说:“现在连罗大佑都来了,我们还期待什么呢?”]

(原载《东方》文化周刊2000年第35期,赵慧儿、漪漪文,将进酒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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