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个热闹
【小尘】 于 09/21/00 23:07:36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大继家秘史 查建英
让我先把这句话放下:《大继家的小故事》是一本精彩的书,是刘索拉至今为止写得最好的小说。
讲她的小说先得讲讲她这个人。初见她是一九九零年在挪威,那个会上只有我们两个女的,住一个旅馆房间,一下子就熟了。白天开一天会,众人讲的是现在、未来,为什么以及怎么办,索拉坐在那儿挺蔫。晚上我们一人靠一个大枕头,对着说,说来说去全是过去。她精神来了,各种手势、表情、妙语、针砭,接不暇接。说到后半夜,眼睛越发大而且光彩照人。次日起来脸有点绿。那场没有睡眠的会开了十天,我得出两个结论:一是这人极念旧,二是这人能把陈年往事说出花儿来。
像所有复杂有趣的人一样,她个性里有一堆“自相矛盾”。她一直顶着个时髦的“现代”形象,代表“新潮”、“反叛”——因为《你别无选择》,因为她做过的那些摇滚乐,还因为她一些很“甩”的作风言论。她的确不安分,宁死不能落了俗套;但其实却极守己,做人有一系列神圣不可动摇的“原则”,且性格里颇多“古典”成分。比如特别在意老家人和小时候的朋友、嗜古曲古词、有迷神信鬼倾向、讲义气、欣赏古雅的“淑女”服装。她烧起菜来大无畏地像个红卫兵,家里的杯盏碗碟没有一样是配套的,用北京土话骂人我还没遇到过第二位女士能骂得像她这样“家常”。但在艺术和感情这两件事上,她却讲究得不能再讲究。对音乐和写作,她有以性命相许的郑重严肃。这是她的命,她认了。
她住所里摆着陈丹青为她画的一幅很大的肖像,半面墙上坐着一位粉面佳人,纤手尖鞋,服饰是艺术的,色调是颓废的,眼神却使人想到江姐刘胡兰。更妙的是那目光于坚决锐利之外,尚会钩人,与之对视良久,隐隐有鬼气。天一黑索拉便拉块大纱布照“她”的脸盖上去,说是“我怕那女的”。“那女的”是哪朝哪代哪一国人呢?古典?现代?阴界?阳界?慵懒幽怨?义无反顾?反正看过的人都说那像确是得着了索拉神髓。
索拉这本新作,起首打出一面“写的是未来人”的幌子,开讲公元四千年后“大岛”上一个外来部落的传奇。大凡经历了革命的这几代中国人,免不了会把它当自己这一个世纪的皮影戏来看。贯穿全书的继家史,那些知道作者之父的读者,也肯定忍不住拿着刘家人物径直对号入座。刘家这段公案,民间有多种版本,索拉的母亲也早写出了一个至少标题在全中国上下闻名的文学版。索拉这一版承的是野史、秘史传统,造的是太虚幻境,寻找正史、终极真实的诸君可往它处去,否则生一肚子糊涂气,不必。
但称它为“野史”、“秘史”也不尽确切。重写以及解构历史是八十年代以来大陆文学界的一股浪潮,出了不少各具千秋的好作品。索拉坐在刘家这座历史大金矿上,却一直“王顾左右而言它”。以索拉写作之本心讲,这沉着是必然的。追潮流她从来不屑,她关心的其实永远是“我是谁?”而刘家这个历史,是她命根子上的东西,追问的不仅是“我是谁?”更是“我从哪里来?”我想她心里早明白:此事轻易动不得。她要等过了风华少年人那一段锋芒外露、对镜取材的寻寻觅觅,磨练了成熟的武功,才来采这沉沉的矿藏。这强烈的“个人”性,使这本“野史”与众多“别人的野史”区分开来。在这个意义上,此书是索拉过去所有写作的一个极为自然的延续。
再一种读法是把它读作一个有关女人的故事。因为这小说外壳是革命史诗,内囊里却流满男女情欲。男人载道,女人传情。结局永远是情为道所杀,精彩处却在那过程。所以,大故事虚写并且经常“断片”、“废片”,小故事细写往往节外生枝、枝上生花;男人为骨架背景,女人为血肉魂灵。第四部“在阴间里”,男人索性没了踪影,只三位女子(莫姑娘、娇艳、京之)的故事有滋味儿地在此延演,并且每人性格皆有发展。“影剧传媒”里那场阎王殿重头戏,传审执迷不悟的英雄幽魂继天的,不是阎王爷,却是那位“看古书学到了女权主义”“接管阎王爷我夫君的一摊生意”的阎王娘娘。这实在是颠倒阴阳、混淆正反的绝笔。从这角度去细品书中的男女类型,以及众女人之间、众男人之间的关系,其中况味深长,值得评家撰专文解读。
据说大陆近年流行“小女人文学”,我没有看过,不能比较,猜测“她”的感觉大约是与单位里硬邦邦的“女同志”、商界中大喇喇的“女强人”有别的吧。甚或是对以往革命女权加男权的一种以软化硬、如同邓丽君对《东方红》?这倒也好,很必要。我们这一代吃革命的铁与碱长大的大陆女人,大约都经历过“小女人”的阶段,都饥不择食地品尝过“小女人”式的“酸的馒头”,其急切犹如刚爬出严冬的盐碱地就直奔小城之春。那小布尔乔亚的小风吹在皮肤上真舒服呵!我们实在太缺了。只是,这丫头不是那丫头,到底不是金丝雀。那阶段一过,这“小女人”的名目便听着有些腻歪,未免叫人联想到“小心眼儿”、“小鸟依人”,要么就是“泣诉”、“自怜”、“乖巧”这一类楚楚动人的传统姿势。以至令人疑心这送雅号的先生(多半是位先生吧)说不定自己竟就是个“小男人”,才生得出这般“可怜见的”心肠。(糟糕,又犯了刻薄的恶习!打住。)但这绝非索拉笔下“她们”的感觉。好好一头浓发,束之以冠带本来多余。倘非束不可,我以为索拉这一路的倒不妨以“大女人文学”冠之,多少更近其苦辣酸甜、嘻笑怒骂、粗中有细、细中有粗之仪态精神。
不过,说来说去,读这本小说最大的享受还是它的形式和语言。索拉的小说一向好看。因为自认职业是制作音乐,写小说不过是个嗜好、副业,索拉早期的小说写起来没有负担,挥洒轻松,全凭天赋才气。当年的几个中篇如《寻找歌王》,常有跟着感觉走、不修边幅、信笔拈来的潇洒漂亮,好象漫不经意就抖几个包袱给你看看。当然也就有粗略任意的痕迹。她自己爱说“我瞎写”,别人有“刘索拉的小说是坐在梳妆台前写出来的”之说。这或许是她当年的一种姿态,又何尝不是八十年代中国文艺圈的一种姿态——“玩儿酷”那些年真成了大陆文人文坛的一股风气,显见两者都正年轻。专业化、职业化,则要等后来资本主义市场的大环境来催生。索拉的写作也终于脱了“玩票”心态,彻底“认真”起来。这一认真,气象果然不同。看得出无论谋篇布局还是状物写人,均下笔极吝,从头至尾是精心之作。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这本书是她首次作为职业作家登场。然而还是好看。
先说结构。与她从前比,此书手法迥异。搭的是个大框架,溶神话、历史、浪漫传奇于一炉。乍看,会想到加西亚马尔克斯、莫言等等;看下去,则仍是刘索拉的天地。她博采神话、笔记、戏曲、诗歌、民谣、报刊拼贴、电影剧本各种形式来混用,并使每部之间相互对仗呼应。姿态形式丰富多变,却又节奏从容、错落有致,毫无冗长沉闷之感。
叙述语言上,索拉以往最擅长当代口语加都市幽默,这次却据题材做了大胆尝试。与随机应变的结构相对应,语言风格也随故事发展步步演变。起首说古,文白相间,洗练简约,用大量对仗短句,时有《山海经》、《搜神记》之清韵。后面话今,便渐次变体为现代白话,绵长细致,对话及心理侧写增多,颇得明清直至当代小说的娓娓世俗之调。当中插入的谣曲,戏仿的小诗,又各依人物身份年代及体裁编制,亦庄亦谐,惟妙惟肖,不动声色之间充满机锋。看得我边笑边叹:这家伙真是天生的小说家!
索拉这结构、语言资源及选材上的蜕变,我相信与她离开母语环境直接相关。作家离家出走或去国远行,视野里的那个家那个国由于有了距离,必定会出现不同的景象。这时候再问“我是谁?”“我自何处来?”将母语、故人、民族文化都变了“客体”来研究,反倒可能真地有了一种“客观”——当然,从乡土的角度讲,这个结果一般被称为“隔”、“异化”。索拉早期小说中的叙述者是个身份固定的“我”:一位住在北京的有波西米亚倾向的青年艺术家。那时虽然人物变换,却常像是作者使了分身术,扮出不同的脸说不同的话,但声音腔调是同一个。因为作者永远身在其中。那时她的题目基本上是“我和北京”,从北京“向外看”时加进一点想象的“西方”。我、北京、西方,三者之间关系明快直截。
后来在伦敦写的《混沌加哩格楞》,叙述者的声音和视角开始出现分裂,人物、语言的“回头看”也初露征兆,其中首次引入、改制中国传统戏曲。但那是个过渡之作。到了《大继家的小故事》,叙述者才真正有了多种声音多重视角,穿行于不同角色之间时显得游刃有余,对所写的众多对象和“民族”“历史”有了返身观照的自信和复杂。语言上对传统的借鉴与再创造也更为大张旗鼓,更为从容娴熟。这是成熟突破之作。顺便说一句,索拉做音乐似乎也有类似的历程。看上去是“东—西—东”,走的却并不是一个圆圈。音乐与写作彼此影响,结果是两者都更成熟、更专业、更丰富了。
索拉住在北京写当下,住在伦敦写“文革”,住在纽约写“聊斋”,似乎是越写越远、越旧。其实是越写越开阔、越深入。《大继家的小故事》题材是中国(“西方”的直接出现仅限于引用《圣经》铺下的隐喻及一位传教士),态度却不是乡土的民族的怀旧的。书近结束,大岛神秘地消失了,似乎是“历史的终结”。但“尾声”里,大继家族的人却又从美国洛杉矶冒了出来。继家原本是外族,这书描写了大汉民族对它的兼并消融。然后呢?
应该还有精彩的下篇。我等着。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日于香港薄扶林道西苑
转自《万象》2000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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