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我的大学(下)----大懒虫请进    


【金芳】 于 09/28/00 21:12:12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4、电影和歌

 

电影和流行歌曲是大学生课外生活的主要内容,厦大则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天气晴朗的日子,你可以用收音机收听到中广流行网的立体声广播,许多人定期抄录那里的排行榜曲目;有门路的学生摆摊供应台湾最新流行歌曲的母带,拷一盘2元钱;学校录像室常常播放从台湾电视频道翻录下来的电影和音乐节目,一部片5角钱。所有这些信息在周末时都在学校三家村的公告栏上发布,给我们这些囊中羞涩但精神欲求极高的大学生们带来无尽的欢乐。

电影在那个年代里是我们了解西方现代文明的唯一渠道。凡放映外国片,特别是奥斯卡获奖影片一定爆棚,必须提前数小时赶去售票点排队。我总是和一位同学约好,一个人买票,另一个人就得去霸占座位,大学生们把录像室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是那个精神洪荒年代的有力见证。我的同龄人大多有过每个周未提着小板凳或拿报纸满世界寻找电视机,一集不漏地看完《大西洋底来的人》、《加里森敢死队》(前十四集)的经历。这是中国历史上短暂的一幕,但对我们一代人而言却是永恒、酸楚的成长历程,是无法与其它人共同分享的童年记忆。在当时那个物资匮乏、教育体制僵化、信息闭塞的年代,电影电视取代了父母和老师教给我们世界、社会、人生、恋爱的最初知识,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我从一本书上摘抄下历届奥斯卡获奖影片名单,按图索骥,四处出击,几年来收益颇丰。多年后我才知道其实象《草原小屋》、《青山翠谷》、《孤星血泪》、《日瓦戈医生》、《欲望号街车》、《猎鹿人》、《巴黎最后一班地铁》这样的影片只是极少数,与我想当一名导演的理想相去甚远。我原希望我的电影能够达到真善美的境界,为苦难深重的人们带去理想和希望之光。

流行歌曲是当时大学生们炫耀自我、渲泻情感的最外向的表达方式,正是那些平日害羞、拘谨的男生往往成为走廊上、澡堂里最红的歌星。厦大女生要回宿舍或去食堂一定得穿过男生宿舍,许多男生就端着饭盒,赤膊光膀地靠在走廊栏杆上,等待漂亮女生从楼下经过。他们冲衣裳单簿的女生唱“你冷不冷,要不要我给你一个温暖的天”;对神态傲慢的女生唱“她以为她很美丽,其实只有背影还可以,我一点都不在意”;他们向心仪的女生表白“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或“只要你说出口,我统统都接受”;他们肆无忌惮地歌唱、诙谐的暗喻总能引起一片喝彩甚至追随。我就属于那种把歌词背得烂熟以随时引经据典的奇人,而且不乏知音。

一天傍晚我在澡堂洗澡,听见前面不远的浴室有人在哼罗大佑的歌。我高声唱响,两个人终于越唱越高,其后来洗澡的人也陆继加入。我们唱《光阴的故事》,唱《未来的主人翁》、《现象七十二变》,唱《亚细亚的孤儿》和《爱人同志》,声音响震层楼。那个澡洗得我血脉贲张,酣畅淋漓。

崔健是当时大学生们无一例外崇拜的摇滚英雄,视为反叛与自由的象征。1992年他到厦门举办巡回演唱会,最便宜的票价也要二十元一张。我们在演唱会开始不久就潮水般地涌向前排,随着震聋发聩的音乐尽情欢呼、摇摆,有人还点燃衣衫挥舞过头顶,把音乐厅搅扰成一个狂热喧嚣的大舞台。传统卫道士们纷纷提前退场,整装待发的警卫戒备森严,可此刻什么都无法再与自我一旦觉醒所迸发出来的亢奋和激情相抗衡了。一位女生从台下跳起,把自己印有崔健头像的T恤披到崔健肩上,崔健不失时机地冲着话筒喊:“我说厦大的女生最善良!”台下又是一阵沸腾的声浪。崔健是比我们要痞。

许多那个时代的名字和歌曲后来都成为我们记忆深处快乐与忧伤的源泉。他们是叶佳修、李寿全、齐秦、黄舒俊、张雨生、郑智化、苏芮、齐豫、赵传、西蒙和加朋克、披头士、《会有那么一天》、《张三的歌》、《马不停蹄的忧伤》、《归去来兮》、《最后的温柔》、《别哭,我最爱的人》、《毕业生》、《沉默的母亲》、《Yesterday》……我常常惊讶地发现现实是怎样在生活中一一印证那些歌曲的预言,就象我总能在上下班的路上体会到李寿全“塞车的黄昏,城市无人的雨季”的心情。

 

 

5、纯真年代

 

厦大西校门一带是蜿蜒数里的海滩,我四年大学生活的许多个黄昏就在那里渡过。我喜欢看日落,后来还喜欢到海边看书,我把自己年轻时代最唯美、最感伤的诗都献给了大海和沙滩。每当黑夜来临,总会有人在不远处点一盏烛火,总会有清晰悦耳的吉它声迎风飘扬。那是诗情画意的年代,我们生活在不食人间烟火的象牙塔里,就象校园的爱情是纯粹精神、纯粹自由的。

八十年代的大学生还属计划供给制,他们没有太多的生存压力,学业上的竞争也影响不到个人前途,爱情成为他们朴素、单调的求学生活的精神寄托。所有的人都在渴望或等待着爱与被爱,而他们思慕的对象又往往集中于有限的同班同学或老乡,这反映了那个时代的落后:即使有短暂的冲动,真爱仍是建立在相互理解和精神沟通的基础上的。班上少数几位女生的行踪总是成为男生熄灯后躺在床上的谈资,于是谁与谁,他和她就被反复牵扯到一起。那时的笑话远没有现在这般赤裸和下流,因为当时爱情还是教育的禁区和是非之地,大家彼此都知识有限,想象力贫乏。那些最早有些许感性认识和看过录像带的同学常常被冠以教授、博导头衔,成为一室之尊。我们在黑暗中乔装老练。

那个年代连追求女生的方法都必须是大胆、热烈以及具有轰动效应的。当时大家的竞争地位平等、经济能力相当、物质手段普遍低下,如何利用有限的物资载体最大限度地表达深情和忠贞这样永恒的题材是非常需要才华和创意的,你只有变废为宝、点石成金。如礼物与花的精妙搭配,时间和金钱的合理配置,表白与承诺的综合运用,总之爱情必须高于生活,必须有超越世俗之上的浪漫与激情。于是有人在标识厦大水库入口的石碑上命名“情人谷”,有人在后山的石头或树上刻下两人连笔的名字,毕业前校学生会拨出新建图书馆两侧的空地供情侣种植纪念树。那时的学生似乎就已经穷尽了歌颂爱情的所有表达方式,使后人在质量上相形见绌。

若以现在的观点看,那些同学和老乡根本谈不上什么美色。但她们是美丽的,无论是在记忆里还是在开始发黄的照片上。那个时代衡量恋人的标准是清纯,是少女气息的天真与纯洁,她们是我们离开母亲姐妹后接触的中国第一批新时期女性。我愿向后人推荐关之琳,她在张学友演唱会上翩翩起舞的倩影具有我们那个时代女生的代表性特征。而女生似乎更喜欢多才多艺,忧郁颓废且柔情刻骨的男生,很象黄舒俊在《未央歌》中的形象。根据后来的报道,如果王菲不是当年移民香港的话,她应该是我海洋生物系同届的校友。1991年我们宿舍与她留在厦大的同班同学结为友好寝室,一度交往甚密。

校园爱情有许多牢不可破的帮规。比如一位男生向全寝室宣布了他的梦中情人,则其他同学必须自动放弃,另谋出路,这样许多隐密的恋情只在我们毕业后才渐渐公开。若喜欢明星则可以不加限制,现代人不会理解我们所谓的喜欢真的就是爱了,不是追星。不久前我在电视上看到叶继红,她把腿一直藏在摄影机的下面,她曾获中国首届模特大奖赛第一名。当然还有奥黛丽·赫本、玛丽莲·梦露、费雯丽、波姬·小丝、曾庆瑜、钟楚红、殷亭如、林芳兵、《飘》、《罗马假日》、《珍妮的肖像》、《太阳浴血记》、《时光倒流七十年》、《爱情故事》、《天使在人间》、《德黑兰43年》……

那个时代的精神之恋终于没能走得太远。1990年一个普通的清晨,一位前南普陀寺佛学院学生因恋爱关系破裂,怀揣两把屠刀冲上六楼的女生宿舍,向该女生连捅数刀,又用强行卸下的凳脚猛烈抽打女生头部,直至白骨暴裂,自己也随即跳楼殉情。我现在的妻子目击了部分经过,她告诉我人下坠时其实应当是轻飘飘的,象武打片里表演的轻功,不象有什么重力加速度。1992年毕业前夕,外系的一对情侣去万石植物院拍纪念照,女生去捡被风吹落的太阳伞时不幸落水,男生伸手去拉,双双罹难。1993年,方琳下嫁泉州,丈夫是她身边多年青梅竹马的朋友和崇拜者,百万富翁,初中毕业文化。1994年许浩中文系的女友毕业,两人终因不能解决两地分居的户口问题在痛苦中分手。许浩,绰号“老二”,全班围棋、桥牌、托拉机、四国大战第一高手。1995年,本班留校研究生林学斌因不满花商在情人节的盘剥,第二天才买花献上,惨遭闭门冷遇,毕业后负气出走深圳。1995年我们班上硕果仅存的一对恋人友好分手,李鸿旋即赴美留学,杨荣胜下海经商。1996年秋天,我和同学再回到厦大海滨时,那里已经是生意兴隆、灯红酒绿的商业一条街了,据说营业额主要来自厦大学生包场卡拉OK为女友庆祝生日,男方的请柬甚至贴到三家村的公告栏上。1997年杨学禹结束在海南、上海等地的漂泊生涯回云南昆明成亲。

我将永远怀念那个爱情至上的纯真年代。

 

 

6、尾声

 

我的大学时代是怎样结束的?

不是1992年的夏天。在一连串渲泻式的集体聚餐、合影、酗酒、表白、留言过后,我们毕业了。有十位同学遣送还乡,全班同学逐一为他们送行,每次都在站台上哭得泪流满面,包括许多平日疏于交往的女生。从此后人海茫茫,天各一方。

不是1993年秋天,妻子同班也是同宿舍的女友朱敏月向厦门公安机关投案自首。她利用身为证券公司交易员之便挪用顾客资金炒股,在过了近一个月惊恐万状、心力交瘁的日子后,终于彻底崩溃。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根本不能与市场荒谬、无情的变动规律相比,自首的第二天股市就大幅反弹。敏月最后因认罪态度良好以及没有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得以宽大处理,叛处十年有期徒刑。她是学校里唯一为我与妻子祝福的同学,临行前送给我们一支黑色的英雄依金钢笔作纪念。

也不是在1994年的海南,我乘出差机会与杨学禹在异乡土地上重逢。我们抽金桥,灌啤酒,操闽南俚语,我们冲进舞厅唱《光阴的故事》、《闪亮的日子》、《告别的年代》、《鹿港小镇》,跌跌撞撞地相互挽扶回到酒店。临别前他抱住我:“岑宇,下次见面一定不能这样子。”“那该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反正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说完他转身离去。我们的最后一面不欢而散。在学校里,他大理白族,我广西壮族,他总嚷着闹民族独立,说少数民族要团结成多数民族。

我的大学时代是怎样结束的?“我所探求的不是一个日期,而是一个象征,一个转折点,一个我们被歪曲的历史进程中的隐秘时刻。”(Morris Dickstein, 1977, 《Gates of Eden》)

我们出自一个已经宣布破产的教育制度, 我们在阳春白雪、风花雪月的校园文化中成长,又带着改造世界的贵族理想和个人野心走向社会。80年代中后期是中国向市场经济急进过渡的断裂带,与前人相比我们是牧歌似的传统计划体制的绝唱,享受着最后一次公费教育的福利;与89年后入校的学生相比我们又是市场经济的前奏,以血肉之躯试验世态炎凉。我们身上同时兼具了极端与浪漫、叛逆与唯美、骚动与怀旧、狼与天使、英雄与市民、上帝与犹大的诸多矛盾,我们被急速飞转的历史横腰劈成两半。

1992年以后发生的许多事都与那个时代的精神和理想格格不入。就在我们读书期间,中国一夜之际涌现出成千上万的大款和成功人士。他们是些曾经被教育体制淘汰在你身后又被时代浪潮高高托举的人物,他们是时下声名显赫的改革者和社会主流。价值颠倒黑白,标准指鹿为马,你发现你再也不能靠才华和能力去赢得尊敬,不能仅凭创造力和想象力就生活得更好,工资对你微簿而且耻辱。理想回归现实,尊严服从需要,我们大势已去。我们刚步出校园就被剥夺了时代精英、社会栋梁的光环,迅速分化,“有人在大白天里彼此明争暗斗,有人在黑夜之中借酒浇愁”。(罗大佑,1983,《现象七十二变》)

一代人走入社会从历史的水平线上就此消失。

 

我的大学时代是怎样结束的?

1996年的春节因寒流南下显得特别的寒冷而冷清。妻子给我送来午饭,她叮嘱说里面已预留了一份给同事就走了。作为那个时代的同路人,我们鼓励过,也争吵过,我对她说了同事是个节俭的人我们一起吃单位发的年货就好了。我与同事边吃边漫不经心地搭扯家常,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过了一会,想她该回到家了,我抬起头。我心事重重地从柜台栏杆间向外望去:天空中阴云密布。就在那一瞬间,我脑海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的大学时代结束了。

 

1998年6月4日

 

【后记】我曾经读过一篇报道:越战结束后,美国大兵在越南留下了近两万名混血儿童。终于有一天,这些孩子发现他们是这样的不合时宜,他们跑回家去,拼命用肥皂搓洗自己的黑皮肤,直至伤痕累累──他们想把自己洗得和别人的孩子一样。我也是这样一个躲在角落里拼命洗刷自己时代烙印的黑孩子。

我把本文献给文章所提及的人与事。历史和时代亏欠他们的,我希望能用自己的回忆和才华去补偿。(胡疯,一九九八年七月四日记)

 


版权所有:流浪猫--puffy 转贴自猫猫的同事 提交时间:16:32:11 9月26日


请访问我们的网站GiveMe!NEt,参与论坛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