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思再想罗大佑 ( 转自博库)
【金芳】 于 10/05/00 1:27:14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作者: 汪可
纵观整个台湾流行音乐史,大概没有人像罗大佑这样既承受这么多的景仰和膜拜,又遭到那么多的唾骂和质疑。即使到了今日,他的作为仍然不断引来许多错愕的眼神。
我们有几个问题:罗大佑到底透过音乐做到了些什么?在今天回头去听这些作品。除了怀旧,是否还有其它的意义?对1970年以后出生的新生代而言罗大佑的音乐能给我们什么样的启发?90年代以来,罗大佑的作品一度使不少人摸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妥协"、"商业"、"投机"之类字眼不时出现在老歌迷的脑海。我们能否透过创作者自己的陈述,试着重新体会他埋藏在这些作品中的种种企图。
青色时期 罗大佑并不是从天而降的怪才。他之所以能在80年代掀起史无前例的"黑色旋风",其实是从70年代就开始创作歌曲,经过多年磨练累积的结果。他在南台湾完成了初中和高中学业,之后考进台中的医药学院一直到实习医生阶段才正式到台北生活。和当时许多小伙子一样,罗大佑在青春期大量聆听西洋摇滚的翻版唱片,早在80年代初期就在名为"洛克斯"的热门唱团里弹键盘,"洛克斯"一度成为南台湾餐厅、俱乐部之间小有名气的团体。
考进医药学院之后,罗大佑承认不是什么用功的学生,仍然花很多时间买唱片,听音乐,写歌。1967年,旧日搞团的朋友王振华替他牵线,接下了刘文正"闪亮的日子"电影主题曲和插曲的撰写工作。他交出了《闪亮的日子》、《神话》和《歌》三首作品,这是他第一次发表创作。《歌》该曲英文原词为英国著名女诗人C.G.罗赛蒂所作,表现人生对生死的顿悟。后经"五四"时期著名诗人徐志摩翻译成中文,最早见于1928年6月10日《新月》1刊4期。大佑将部分词改编,以适于歌曲的要求,保留了原作中哀婉忧伤的气氛,于悠扬的旋律中表现对人生归宿的超脱。虽然这只是大佑的第一首作品,但其清纯的气质、旋律创作的造诣已初见一斑。从这首歌起,标志着罗大佑早期浪漫风格的建立。该曲的第一版编曲极其简单,只采用单纯的吉他伴奏,校园气氛浓厚。到《罗大佑情歌74-89》发行时,大佑重新演绎了这首处女作,吉他伴奏更为精巧,背景和声宛如天籁之声,传达着阴阳交界的回响,将此歌从尘封的记忆中唤醒,一跃成为大佑早期最重要的作品。
罗大佑的早期作品多以小调为主,情感忧郁而率直,道出了国语表达爱情的新天地,其中尤以为电影《搭错车》所配的电影系列音乐最为感人:《是否》作为一曲迷惑与诉怀的代表,在反反复复地询问别人和自己的同时,把一个"情到深处人孤独"的道理渲染得淋漓尽致,令人荡气回肠;而《一样的月光》经苏芮的演绎,将原曲苍凉绝望的都市心态更是刻画得震撼人心,苏芮也由此披上了"黑色的外衣"。
当时席卷台湾的校园民歌对他来说还是有距离的,在他脑海里萦绕的都是更厚重的摇滚乐。从 1976年开始写,花了将近三年才完工,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如何精确地让歌词和旋律密合,又不失去口语的质感。自此"词曲胶合"成为他最重要的创作课题之一:不管诉求的讯息多么强烈,他都会细心让旋律和字句一体交融,让音乐成为主角。歌写得多了,做一张个人专辑的构想也渐渐成形,却一直没有机会付诸实行,北上实习,身处台北这个大都市,直接面对医院里的生老病死,这种环境的转移带给罗大信许多震撼,也促使他提笔写出《鹿港小镇》这首充满幻灭感的歌,尽管写歌的时候罗大佑根本没去过鹿港。
1981年,罗大佑替张艾嘉制作了专辑,不仅贡献了好几首自己的创作也替罗大佑的个人专辑预先铺下了路子。
纵观罗大佑在之前的创作,叙述方式仍然有浓厚的文艺腔,内容也多半是年少轻狂的浪漫怀想;之后的作品像《将进酒》便多了几分抑郁之气,也更贴近真实。有人把这段长长的酝酿称作"青色时期",替少年罗大佑摸索前进的挣扎身态染上了一层不安的愁绪。
几乎所有动听又广泛流传的情歌都写在这时期,像《恋曲1990》《是否》《爱的箴言》等等。罗大佑的情歌中总有一种百死无悔的坚定和绝望缠绵的等待。十几年后他重唱这些作品,染上了一点中年男人的风霜与苍凉,反而远胜原唱。
罗大佑的世界决非风花雪月,早年亦见端倪。《盲聋》对人性的冷漠、麻木与盲目就反讽得相当尖锐。《一样的月光》《鹿港小镇》关注人文的变化,对15年后的中国今天的现况,依然有警世的作用。
这些歌都很简单,是已经失去的年月里褪了色的黑白歌曲,记录着一代人生命中光阴的故事,忧欢的回忆。
黑色时期
迷茫的80年代初,青年们孤独的灵魂渴求着清醒的声音。罗大佑把这个音乐的希冀变成了现实,民众欢呼着他的出现--一位墨镜、黑衫、长发、充满民歌风味的冷峻歌手;一个批判、反省、嘲讽、用良知呐喊的沙哑歌声。罗大佑的歌是一面镜子,映出中国人内心深处积淀的自私和群体的保守与因循。同时也是一柄利剑,插入社会的心脏,无情地解剖软弱的政治、混乱的理论、污染的环境、麻木的人性、冷漠的人群、喧嚣的时代……他声嘶力竭地呐喊,把一颗忧国忧民的心化成悲壮的呼唤,洒向思索中的人们。
《之乎者也》《鹿港小镇》《亚细亚的孤儿》《现象七十二变》《末来的主人翁》……属于罗大佑的经典名作都洋溢着人文的光彩,在时光流逝中越来越显示出恒久的价值。尽管台湾当局曾因为他桀骛叛逆而查禁过作品,但外来的压力毕竟磨损不了人性与理性的光芒。
对人类有失望的一面,也有注目血脉传递的温情的一面,这就是《吾乡印象》《小妹》等作品的感人之处。
这段时期是罗大佑从幕后身分(词曲作者/制作人)跃居到台前,转变成"创作歌手"的开始,一袭黑夜,遮住半个脸的墨镜和一头长长的卷发是他最鲜明的外在形象。这段时间他一共只出版了三张个人专辑和一张现场演唱会实况。但是回头看这几张作品掀起的社会效应,其规模之大,延续之久,整个台湾流行音乐史上除了罗大佑,似乎还没有任何人创作过。
罗大佑并不是那种一挥而就,下笔千行的天才,除了极少数例外,他的歌总是旋律先出现,然后再寻索适切的歌词来和它配合,填词的工作往往长达三年以上,可见罗大佑对歌词与旋律的密合是煞费苦心的。《之乎者也》和《未来的主人翁》里有许多作品早在七0年代中期就开始酝酿,经过一再的修改才写定问世。所有罗大佑在八0年代初造成轰动的这些歌曲,其实是长期淤积沉淀之后迸放出来的结果。
《之乎者也》是罗大佑的第一张个人专辑,也是他把从事歌曲创作六、七年以来累积的一切反复咀嚼之后,贯注全力提炼出来的呕心沥血之作。虽然仅仅是罗大佑的第一张专辑,已经有着极高的完成度和收放自如的成熟火候。这与前制作耗费的可观时间,以及他自己在替别人写歌,制作专辑时累积的经验有很大的关系。唱针落下,你第一个听到的声音就是石破天惊的电吉他前奏,这是我们聆听台湾流行音乐所从来没有经验过的声音。它是道道地地的摇滚乐:大鼓小鼓,电吉他,木吉他,贝斯和键盘共同织出生动、厚实的音场,连罗大佑粗哑的声喉和不符合标准的咬字,都在这种粗犷的音场中显得恰如其分,而它在台湾音乐上最重要的意义,就是创造出这种蕴涵着饱满能量和炽热情绪的"声音",利用摇滚的形式来传递歌词中极富"现代感"的信息。如果说七十年代的民歌运动是以木吉它为主的民谣曲式来进行流行音乐革命,那么《之乎者也》就是用纯正的摇滚乐踢开了另一扇大门,《将进酒》中浓郁的钢琴音色,在抒情曲中途嵌入摇滚段落的尝试,都在当时让我们看到台湾流行音乐的无数可能性。
最受注意的当然还是它的歌词,我们听到了小镇青年在大都市求生换来的幻灭;听到了对教育,文化,代沟,以及流行歌曲本身的讽刺;也听到了关于家国历史以及昨日恋情的纠葛情怀,完全翻转了传统情歌的写法,看似潇洒,其实迹近残酷。《童年》则生动地唱出那一辈孩子们共同拥有的特殊回忆;以行云流水的叙事方式凭悼过往青春,拼贴出一幅动人的图像,这些都是从来没有人写过的。这张专辑的十首歌各自有不同的主题,也替流行音乐和现实社会结合的可能性做了一次漂亮的示范。由于罗大佑用的都是"活的语言",使这些作品不但过耳难忘,而且意像缠绵,充满了诗的口感。原本十分个人化的经验,就这么透过音乐而获得了无数人的共鸣。
即使摆在今天的唱片市场来看,《之乎者也》仍然具备成为经典的资格。过去十几年来问世的唱片何止干万。但无论在旋律与编曲的原创性,歌词和音乐之间的密合度,或是对整个大时代的影响各方面,能与之一较长短的作品仍然屈指可数。这张唱片上市不久便卖掉十四万张,在八十年代初是个相当惊人的数字。唱遍大街小巷,横扫整个时代、就此开始。
从音乐的角度来看,《之乎者也》里还能嗅出些许生涩莽撞之气,在《未来的主人翁》这张专辑里被一种更醇厚,更凝炼的声音取代,划时代的制作水准使整张唱片的面目十分统整,也更精确有力地传达了歌词中沉重无比的信息。在那个MIDI尚未面世的时代,《未来的主人翁》丰富、深邃、张力十足的音场至今听来仍然令人赞叹,不仅领先当时所有台湾的流行音乐作品,即使摆在全世界的标准来看也未必逊色。无论动用儿童合唱团,军用大小鼓和送葬用的喷呐交替出的慑人的气势,还是一架钢琴自弹自唱营造出来的空间感,都证明罗大佑在处理声音元素的功力上愈显成熟、甚至在唱腔和咬字上,他也有长足的进步:令人血脉膨胀的摇滚乐和叫人黯然心碎的抒情曲同时并存,标题曲《未来的主人翁》不仅让我们见识到超凡的编曲功力,也是罗大佑唱得最精彩的歌之一。
在中华体育馆的舞台上,罗大佑面对成千上万骚动的歌迷,第一次感到这种巨大的压力是他无法只身于空荡荡的舞台,"有种被击败的感觉"。他不知道把自己当着千万人面前掏干净之后,还能剩下什么来面对自己。"我确实是演唱会中那个最孤独的人。"他如此写道。罗大佑在《青春舞曲》出版后不久终于离台赴美长住,这张唱片就这样成为他"黑色时期"最后的纪念品。
黄色时期
从现在回头看,1985年的"出走",对于罗大佑来说是一个必然的选择。他唯有将自己重新"归零",让身体机制秉天赋有的敏锐观察力自然运作,才有可能再度吸取到一位真诚创作者建立新视野所需的生活养料,并且叩寻其他生命样态涌现的可能。
于是在纽约这样一个艺术家群集的大都市里,罗大佑开始领略到一个创作者"应有"的态度,那是一种根植于日常生活,然后不断接受外来刺激的生活状态。身处于各方人种汇聚的纽约,使罗大佑获的一个迥异于台湾制式教育下成长经验的角度。他看到东方移民在异乡里共通的悲哀与相似的命运。每一张黄色脸孔下血脉相连的搏动频率其实正扣着整个种族的大肘代中的归属渴求。不论你是来自台湾、内地、香港或者亚洲任何地方。
然而,曲式的转化更新只是罗大佑宏阔意图的先声。所有对于黄种人宿命情绪的精确剖析和对于中国人的深切关怀,都需要一个更深,更广,更完整的架构去承接。于是在长达三年的酝酿之后,《爱人同志》问世了。
《爱人同志》专辑在1988年问世,博大深邃的立意和完整的音乐理念再创了自身的高峰。他以世间爱情和革命的幻灭展开视角,用审视的目光关照内地、港台三个不同的华人社会,完成了"做中国人音乐"的理想。态度由激进变为冷静明智,但深意犹在。《爱人同志》用永不言悔的爱情隐喻痛楚的家国情怀;《游戏规则》轻松地揭下人们虚伪的面具;《你的样子》把深沉的人生感慨浓缩到一个爱情故事里:《恋曲90》则把无尽沧桑化为一声祝福,令人回味不尽。
彩色时期
1995年的个人专辑《恋曲2000》,则是罗大佑攀上巨塔后登高远望的力作。我们依旧听到罗大佑对中国人未来前途深沉的期待。
《皇后大道东》是 1990年"音乐工厂"正式注册于隔年年初推出的第一张专辑。这张以粤语创作,集结了梅艳芳、黄沾等多位巨星共同演唱的专辑,成功引发港人讨论香港前途的热潮,在推出后三个星期内即登上香港三大流行榜冠军,创下香港歌坛鲜有的"非偶像派" 歌曲盘踞榜首的记录。
《原乡》--对台语的听众来说,除了罗大佑唱"台语摇滚"带来的新鲜感,这也是头一次听到他让别人在专辑中诠释自己的作品:林强、周华健、赵传、李宗盛、凤飞飞、娃娃都是知名度甚高的歌者,台语歌词和李坤城等人的合作,加上花比傲的编曲占了极大的比重,都冲淡了不少罗大佑的个人色彩,使之比较像是一张由罗大佑主导的合辑,而非个人专辑。
《恋曲2OOO》--这张唱片是《爱入同志》出版六年以来,罗大佑第一次暂时放弃群体合作的方式,独自完成所有词曲创作和演唱的作品,也是六年来第一张完全用国语演唱的专辑。在编曲和制作上,为九十年代的台湾流行音乐再次找到了新的可能。在MIDI编曲泛滥成灾之后,中国内地冒出无数回归自然的摇滚乐团,加上另类音乐和"不插电" 的原音风格席卷全球,都被认为是下一个时代的新主流,罗大佑并没有在此刻跟这趟热闹,反而另开路径选择和上海管弦乐团及合唱团共同录制这张专辑,并且仍然利用大量的MIDI做润饰。弦乐加上合唱团铺排出来排山倒海的气势,以及吉他、曼陀铃画龙点睛的表现,在MIDI编曲的节奏下,创造出罗大佑的作品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声音,糅和了雍容的古典韵味与磅礴的摇滚气势,这样的音乐必须在上海录制乐团的演奏部分,在香港配唱混音,在台湾做mastering,方能让每个环节都圆满纯熟。
聆听罗大佑在《恋曲2000》中的唱腔,会觉得他终于找回了"放开来唱"的勇气,那种粗扩却震撼力十足的唱法竟遥遥和《未来的主人翁》对望起来,《恋曲2000》是把沧桑无奈的情绪表达得最透彻的一曲,那种放却不下也无计可施的郁闷情绪完全超脱了男女之间的爱欲纠缠,而拔升到极高极远之处去关照整个历史,整个民族的宿命,这使它不像前两首"恋曲"那么平易近入,却承载了创作者此刻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对撰稿者而言,造成的震撼并不亚于六年前的《爱人同志》,只是它实在太沉重,让人有无从遁逃于天地之间的压迫感,整张听完的感受是"回首过往繁华落尽,放眼未来前程茫茫"。
从《未来的主人翁》之后就难得听见的压抑、悲壮和苍凉,居然在整整十年之后弥天盖地而来,而且添染了一层年岁渐长,青春不再的无奈。对这张在四十岁这年完成的作品,罗大佑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定位,撰稿者也还没有办法拉开一段"历史的距离"去论述它的历史价值,只能说是一张意涵丰富,需要反复聆听的作品。 走笔至此,已经精疲力竭,仿佛跟着我们的主角从七十年代一路挣扎到现在,而我们也必须再一次提醒您:罗大佑仍然在创作,继续参与着历史。他在之后的作品或许又将缔造新的历史,但是我们只能在这里打住,留下"待续"之类的尾巴。音乐与灵魂直接撞击的经验,是任何文字都无法论述清楚的,当一首歌脱离创作者,透过一首歌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世界,有时还是连原作本人也无法干涉的,我们在前面花了很多篇幅解释这些歌的时代背景,创作经历,词曲特色……却无法解释何以音乐与灵魂相撞时,会释放出如此令自己目眩神摇的能量。当你听见某段旋律、某句歌词竟然与你最深层的经验完全扣合,甚至更明白替你表达了莫可名状的某种情绪时这真的是人生最美好的经验之一。我们花去了那么多篇幅在论述的东西,都还只是表面而已,最珍贵的其实是这种属于你自己的记忆,是它让歌缓缓渗透进入你的灵魂,甚至渐渐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可以肯定的是:罗大佑的这些歌曲曾经在华语流行音乐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腾出一个角落、让它们在你心里也占一块空间了。
"每一次手牵着手像在守护着你、守护着今生的潇洒和犹豫。每一次凝视的眼神的凝聚,羽化成无奈的离愁和点滴……"每听到《告别的年代》总是感慨万千。 罗大佑是掌声最多的歌者,舆论的焦点。走过一个个动荡的年代,是不是真有"身处大时代的自卑感"和"想革命的男人的无力感"?他气势恢宏,他关怀人文社会,他结构严谨曲折多变的长句曾是众多诗人词人争学的,他平民化优美流畅的旋律一贯深得人心……。可是,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人们不再期待歌曲承载深邃的理念,只追逐视听之娱、纯感官的享受。当今天的视线聚焦在唱着嘲弄世人、无所谓的短句,起舞在华丽的MTV中的林强们身上,谁还有耐心去咀嚼品味华美精致的长句? "告别的年代分开的理由终于不需说出口",这是无情的事实,如天雨终将坠落。
(转自《戏剧电影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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