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同意大懒虫,请看:《活着的骄傲与悲哀》
【cuppuccino】 于 10/22/00 19:41:47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文/四川 吴松
应该说早在九四年就有了对《活着》的第一次阅读和随之而来的关于
泪水的记忆。
这种感受是真实的,尽管在随后几年的几次重读中,我已经越来越理
性地看待这部作品:熟知小说的每一个细节,并不再愿意仅仅顺着情节的
发展去阅读和思考。但令人尴尬的是我发现自己依然无法说清这样一个问
题:——《活着》究竟意味着什么?
或许面对真正优秀的作品,任何解释和转述的企图多都显得多余。或
许对一个读者来说,有时候需要的只是默默地阅读,默默地咀嚼和理解。
就象理解生命本身,理解什么是丑恶和美好,什么是梦想和缺憾,什么是
挣扎和宿命。
正如作家余华在《活着》的韩文版的前言中写的:“作为一个词语,
活着在我们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凭着只言片语的新书简介,我曾
武断地将这种力量理解为坚韧的内核,绝望中的希望,或是汗泪交织中紧
攥的拳头。我天真地以为由此我将理解整部作品,但事实告诉我并非如此。
《活着》要传递给我们的远不止这些,在人世的沧桑和苦难面前,余华的
路走得更远,而“活着”本身则显得更加意味深长。
小说贯穿的是一位孤独老人对自己大半生的追忆,时间跨度从抗战结
束后的40年代到文革后的80年代。
小说的前半部,老福贵回忆了自己年轻时做为阔少在妓院与赌场间出
入的浪荡生活。如何最终输光家产,气死当地主的老爹。幡然醒悟后,又
如何一心老实做人,勤恳务农。不久后又如何被屈辱地抓做壮丁,在前线
的炮火中胆战心惊,为捡回一条命象只狗一样颠沛流离。以后又如何在被
解放军俘虏后,重返故乡和家人团聚。
小说的前半部人物命运跌宕起伏,情节曲折甚至带有一点传奇。似乎
小说的主题就在于讲述一位传奇人物的传奇一生,继续往下才发现并非如
此。尽管前半部中小说也大致勾勒出时代的轮廓,世事的多变和底层小人
物的无常。应该说小说写到这里仅仅完成了对后半部的情节铺垫和情感积
累。——真正的茧核才刚刚剥开。
当然这并不是说小说的前半部就无足轻重,与情节铺垫和情感积累相
比,前半部更为重要的作用是为整部小说确立了一种叙述上的基调,一种
平静而坦然的叙述态度和大地尘土般质朴的语言。
历经沧桑而又荣辱不惊,老福贵的讲述一直不紧不慢,该长哭当哭时,
他无动于衷,该唏嘘感慨时他不肯多谈半点。所有汹涌的情感都潜进了冷
漠的叙述之中,在那种冷漠的叙述之中读者明明感受到字里行间的一股潜
流却又无以名状,欲哭无声,欲叹无言。
有理由相信那种不露声色大智若愚的叙述方式正是余华苦心追求的艺
术效果,正象余华在其他评论性文章中多次激赏的威廉·福克纳。
余华曾这样评价他:“威廉·福克纳就是这样。叙述上的训练有素已
经不再是写作的技巧,而是出神如化地化为了他的血管、肌肉和目光,他
的感受、想象和激情,他有足够的警觉和智慧来维持着叙述上的秩序……
他深知自己正在进行的叙述需要的是什么,需要的是准确和力量,就像战
斗中子弹要去的地方是心脏,而不是插在帽子上摇晃的羽毛饰物。”
叙述上的留意,使得余华的小说在对情感的描写上达到了一种返本归
源的逼真性,无所用心而又无处不在。当这种平实而质朴的叙述在小说后
半部慢慢展开时,惊人的力量就隐隐显露了。
小说的后半部远没有前半部情节曲折,《活着》已同它的题目一样变
得平实简单。解放后福贵一家人象其他所有的中国农民一样辛勤劳作,本
分地生活,艰难地熬过一个又一个苦日子。因为穷,十二岁的哑巴女儿凤
霞只得送给别人领养;儿子有庆直到上学才有一双鞋穿,因为怕费鞋每天
就提着鞋子光着脚丫往学校跑,下雪天依然如此;妻子家珍重病在床无法
下地,还不忘在油灯下熬更守夜缝缝补补……
往事不堪回首,那一段为中国老百姓所熟悉的苦熬日子的记忆被重新
唤起,仿佛直指一个无法背过身遗忘的过去。但这并不是全部,如果说特
殊年代生活的艰辛尚不足以让人潸然泪下,那么随之而来不断降临的厄运
才是令人不忍卒读的原因。
儿子有庆在学校为县长的女人输血,被抽的休克昏倒而又无人过问,
十三岁就躺在冰冷的停尸房;妻子家珍在知道被隐瞒了一个多月的儿子的
死讯后,终于灯枯油尽撒手而去,临死前只说了句“福贵你对我真是好”。
人生太短而苦难太长。
三十五岁才幸福地嫁出去的哑巴女儿凤霞,生孩子难产,在产房外医
生残酷地追问要大的还是要小的,福贵和女婿号啕大哭却没能实现愿望,
留下了婴儿失去了母亲;歪脖子女婿不久后在干搬运时丢了命,被水泥板
砸成了肉饼,临死前还拼着一口气喊着自己儿子苦根的名字;一老一少的
爷孙两相依为命倒也平平安安,可六岁的苦根却因总也吃不了一顿饱饭,
终于在一次因贪吃太多的豆子而被撑死在床上……
死者已去,而生者依然活着。现实的荒谬和命运的无情让老福贵目睹
了自己所有亲人的相继离去,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和白发人送黑
发人的情感冲击。但孑然一生的老福贵一直只是平静地讲述这一切,平静
地象一湖水,平静地讲述着生活的点点滴滴,讲述自己曾经有过的悲伤泪
水和美好回忆。不再抱怨也无法抛弃,仿佛经历过太多的苦难后突然明白
了,同一次次来临的宿命达成了某种默契,保持着一种无法割舍的动人友
情。“活着时一起走过尘土飞扬的道路,死后又一起化作雨水和泥土”…
…
那么现在应该如何来概括《活着》呢,它讲述的究竟是中国老百姓这
几十年是如何熬过来的故事呢?还是一个催人泪下的情感悲剧呢?或许都
不然,余华自己也将那种所谓描写现实,实为“写实在的作品”与真正的
“现实作品”分的很清。在余华为我们虚构的一个个接连而至、近乎“不
可能”的苦难面前,我们已忘记了他以往作为先锋作家熟捻了的写作技巧,
看到的只是平实的“现实”,想到却是人类生存中永远需要直面的困境。
或许从某个意义上说《活着》更象一支古老的歌谣,在向我们轻述着
一个生命中脆弱与顽强、骄傲与哀伤的真相,让我们懂的卑微生命中蕴藏
着些微的却如金子般闪亮的光芒,明白人性的温情是如何一步步把苦难的
人们变的自信而宽容,坚实而又无所畏惧。
九八年的《好书》杂志曾刊登过《活着》各种版本的封面,大陆、港、
台及韩、意、德、荷、法文版。德文版的封面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南方农民
劳作的场景:一个农民挽着高高的裤腿在稻田里插秧,他的背弓下去,弯
得很厉害,以至于被头上的斗笠遮住整了张脸。没有具体的面部特征,使
的他同中国所有的农民一样没有具体区别。也许所有的中国农民都有着这
样一个相似的身影。
而我更愿意不再去想那些丰富的暗喻和理性的分析,把自己溶进这样
一副画面中去:前景中是一位老人和一头老牛的模糊的背影,那是福贵和
他那头同他一个名字、一样默默前行的老牛;上方是一片冷灰的色调,那
是傍晚小村庄一片稀疏的灰瓦和袅袅升起的炊烟;最上方远处暗淡的暮霭
中一抹微红的霞光,似隐似现,田野一片宁静……——正象小说结尾所写
的那样,“黄昏正转瞬即逝,黑夜从天而降了。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
结实的胸膛,那是召唤的姿态,就象女人召唤她们的儿女,土地召唤黑夜
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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