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乐评的音乐 撰文/伊能静 (文中有提到飞碟多了华纳的LOGO)
【赤子】 于 01/09/01 22:57:31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有時候我总自觉自己似乎是一个明星或艺人,而不是一个歌手或演员,因为围绕在我身边的话题总是关于我的人,而非我的音乐,即使停了三年,即使这张专辑有陈小霞有蔡健雅有陈伟还有很有风格的陈珊妮,但人们讨论的总还是我的人大于我的音乐作品。
是我错了吗?真的不能穿漂亮的衣服,拍漂亮的照片,有引人注目的恋情,却做非主流的音乐吗?
我喜欢当歌手,我不想当明星。
这张专辑的起源在1993年,当时去英国玩了三个月,听到许多瑞典、爱尔兰民谣,有手风琴有空心吉他,歌手的唱腔简单浑厚,没有东方人喜欢的大量回音、技巧,做完“流浪的小孩”专辑后,隱约的想放松自己,不做精致而做粗糙的情绪,于是把想法告诉公司,公司提到张雨生,至今我都还依稀记得他当兵回来后,开始做自己喜欢的创作,销售虽下跌但他的音乐气质却很文人,雨生的歌词常让我们开玩笑,说他中文造诣太好,有很多特殊语言,当时雨生并未制作任何人的专辑,我因为喜欢“帶我去月球”中的编曲,觉得这个提议很有趣,就立刻约了雨生开会。
现在在“下大雨”专辑的首页,我还能阅读到当时曾印记:“生命到此学爬的阶段完成,我开始学习站立,用双脚走路。”然后听雨生写的轻搖滾蓝调“后现代女性”,他是第一个没有让乐器淹没我声音感情的制作人,我的声音中低音及高音落差极大,高音很童音低音很沙哑,我们当时讨论很久,大家都认为那样的童嗓是很大的特色,也有清楚的辩识度,于是我们改变音乐风格,但保留了唱腔方式。
如果当时才开始会走路,后来的第一步便并不顺遂。
不顾“下大雨”的卖座奇惨,1995年我又请雨生制作,当时已经在日本发展,电子的舞曲及日式R&B在日本非常盛行,我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贪心的希望又做民谣又做日文专辑中的R&B,但制作到一半时公司改组,另一位制作人又中途撤出,为了如期完成,我硬了头皮自己开始制作,在这张《自己——小狗》专辑上也有当时的文字:“是偶像阶段的毕业作。”并且在感谢的部份我写上谢谢雨生的信心和鼓励。
张雨生也是第一个说我会写歌,歌词写的很好的人。
如果找出当年记者会的录影帶,会看到雨生说:“伊能静很能传达音乐的感情。”因为当时我已经在演电影,于是他补充:“也许因为她是演员。”
珊妮是这样开始听到我的,专辑的最后一首歌“那麼”,雨生的词曲写道:“別怀疑当我告诉你,我想孤独一阵子,人都有苍白骑士的宿命,你又何必追问原因,我总是不停的自问那么接下来如何?那么……。”
像某一种生命的预言,雨生的自弹自唱DEMO录音帶的声音还在耳际。
而往事历历,回首时却不过是寥寥几行字。
销售依然不好,我开始茫然,公司离去大批工作人员,飞碟唱片多了华纳LOGO,主事者改变,建议我唱舞曲做精选集,我接受了。
从60万到6万的问题难道只是商业和偶像的问题吗?
在此时我陆续的听到陈珊妮的名字,陆续的听说她多次提到我,然后坐车时听到电台转播诚品书店女性音乐会,陈珊妮在唱“那么”。
回家后找出她的作品“华盛顿砍倒樱桃树”,她自己画图、自己做词曲,音乐世界自由自在而且迷人。
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会喜欢我?然后听说她在电台談欣赏的女性创作人提到我,电台的DJ还以为她在讽刺台湾的超级商业偶像,大笑一阵,被珊妮抢答:“她自己写的词曲青春本来就苦,还有雨生的歌都做的很好。”她很认真,我很恐惧。
我当然是一个时常被骂,自卑无力的人,在某个很自我的神奇包裝下,我的真人与舆论中的模样总有些落差,所以当朱天文、王月、陈珊妮这些充滿智慧的人自行来到我身边时,我总是会先“吓坏了!”
別人骂你,你可以至之不理、嗤之以鼻、生气、辩解、裝不在乎,可是当別人爱你时呢?我一点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感动。
然后《舞夜》精选的专辑记者会,我透过公司邀请她,她竟然真的来了。
临离开前对我说:“只有我知道你会唱歌,让我做你的唱片。”当时陈珊妮真的很爱吓我。
不久后混乱的公司內部准备开案,当时还在发片的歌手只剩我一个,解约不少人,也有歌手不滿告上法院,我找到珊妮约她在咖啡厅,冬天里我穿毛衣围巾,怕热的她居然穿长裙背心,我传达她公司希望她制作半张,她很快的说:“不行!要做就做一张。”我回公司后和主管差点吵起來,我对很担心怀疑的主管说:“不行!要让她做就做一张!”他們答应了,当时的珊妮没有正式制作过歌手,林晓培的“煩”已经是很后来的事。
人生里真的有轮迴,珊妮就像是前生的某一个同窗旧识,拿来讨论的音乐、想到的曲风,都是我心里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我们有分歧,就是我要不要自己写歌词,我提出完全给別人写的想法,她又说:“不行!要就自己写。”她说我的生命这么丰富,以往的作品都很梦幻,她觉得那是一种逃避现实,她很强硬的说:“我要你写现在的你,而且要真真实实的。”那天夜里我辗转难眠,终于发现自己的音乐一直没办法回到现实的原因,因为现实太沉重而我太年轻,生离死別、谣言、无法见天日的情感都让我无法承受,我的一生从来就没当过小公主,既然如此就让我在舞台上为自己加冕桂冠,听着歌迷每一次许诺:“我们永远爱你!”相信自己从此长生不老爱源源不绝。
我过去的现实比我的音乐还要戏剧,我怎么放到我的音乐里?
回到东京买来小房子,每天只有一个人,电话不太响,听恰拉童音的歌生活的词句,我想写出平靜整洁的文字,打开日记本回忆自己,我写下了“你对我的好——我想我还太小,和你比起来过于浪漫无聊,你像空气给我拥抱,但我看不到所以以为不重要。”然后在夜里听到声响惊醒时写下“害怕——我害怕的不敢想未来,不敢面对自己的幸福,不敢相信可以拥有你。”至今这首词都仍是我的真心,我尤其喜欢最后一句:“怕失去你以后会找不到自己。”
怕找不到自己,怕忘了自己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怕生命再次不由自主的迷路。
廖莹如写来“深海——他是大海,我变成鱼类。”电吉他的编曲很强悍,还有“河岸——河穿过城镇把一切分两边,还那么无辜,人们无言的来回走。”黃中岳的吉他总让我想到,西班牙的黃昏里弹琴的异乡人,接着于光中的词配上蔡健雅的爵士风格“续杯——有时候解决寂寞靠一支笔”,许常德早期的作品被珊妮翻到,变成几乎只有钢琴反覆的“我加上我加上我的”,生命里有了这么多东西是不是等于幸福?我最喜欢第二段“善于累积的恶习加上华丽的空虛,没人了解的心情加上乐于练习。”好像在回顾我的某段生命,然后我又写了几首呆呆的词,把自己另一面乐观的部份放进去。
因为有音乐,所以我很勇敢
勇敢得可以面对自己,大声唱歌
当音乐一首首回來,我和珊妮一起聆听,我好几次感动的不能自己,珊妮告诉我她收歌时没有说是给“伊能静”的,免得有制式印象,但小霞姐知道是写给我的,因为我打电话去催歌,在她答录机里留言,过几天她快递来曲子,我一边听一边掉泪“就是这样这就是我所想的”起伏不大却深厚,加上黃中岳的编曲及弹奏,我还记得在录音室配唱的那天,唱完后珊妮对我说:“让我想到我以前对我男朋友不夠好。”我想的则是多年来多风雨的感情,我们都掉到一种淡淡的情绪里,后来我还写了一封信给小霞姐,谢谢她给予我歌词这样的生命。
配唱的过程我几次与珊妮挣吵,为的是我没有安全感,珊妮在专辑里把乐器、合音減到最少,我很怕自己唱不好、又怕没公司要这张安静的专辑(当时我把音乐版权买回来并结束了9年的唱片公司合约),还记得最后一次去公司他们正在搬迁,人事景物一切都过去了,我想起第一次去飞碟唱片时是我们飞鹰三姝还有刘文正大哥,那天在回家车上我又哭,我真的是一个很爱哭的人。
谢谢雨生,谢谢珊妮,谢谢那些在我生命中以不同方式出现的音乐人,没有那些成败,就不会有今天的我,虽然这张专辑终于在三年不平坦的岁月中完成,虽然大部份的人乐意讨论我的人大于我的音乐,但我还是认为“变了”这样的說法对我来说太神奇,我的转变不是一夜之间,不是因为某一件事的撞击,我知道我只是回到原点,绕了一大圈才发现自己的本质最轻松自在,但还好明白了,花十二年并不太长,总比一辈子都在绕圈子的好,既然没人讨论我的音乐,而我又爱穿漂亮的衣服拍漂亮的照片,又总是被问“结婚”的时间(今年至少答了上百遍,都快要没办法明白这两个字的真义了),那么就让我自己自嘲的写下自评,愿世界了解我喜欢做一个爱美的民谣歌手,多过当一个参加大小影展的明星。
并且愿意去听听看这张专辑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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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音乐流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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