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鸟(文/李皖)
【吃完了饭有些兴奋】 于 03/20/01 20:46:09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双生鸟(文/李皖)
终于从一位美国朋友那里知道,科克托(cocteau)是一种鸟,当然,twins 是双胞胎的意思,这是久已知道的,科克托究竟是种什么鸟呢?由于语言的障碍,这个问题不得而知,总归是一种不常见的鸟吧。于是,苏格兰的 Cocteau Twins 今天有了一个中国名字——双生鸟。
这样一来反倒有些了悟,所谓名如其人。现在想起来,乐队主唱伊丽莎白·弗雷泽(Elizabeth Fraser) 的歌喉,不恰恰正像某一种稀有的鸟鸣?
Cocteau Twins 成立于80年代初,这是一个两男一女的乐队,偶尔也以两人乐队的形式存在。从编制上说,这是一个极为简单的乐队,一把吉它、一把贝司再加上一把女声,便构成了这支乐队的全部内容。但从听觉效果而言,你绝对想象不到它是这种编制,更想象不出它纯然是一支吉它乐队。在4AD公司的中文图册上有这么一行字:Cocteau Twins 是低调弦乐派的开山祖师,“善于以管弦乐技法营造阴冷颓唐的旋律”。于是以讹传讹,都说双生鸟是用管弦的。其实乐队层层叠叠的有点像管弦的背景,完全是用一把吉它堆砌出来的。乐队的吉它手罗宾·加思里(Robin Guthrie),拥有大量噪音、延迟、回声、变形、电琴弓等技巧,他利用录音室效果,制造出多层重叠的乐境。后来的恩雅也用类似的技法,不是用吉它,用的是管风琴和人声之类美物。
如果文字不能传达出双生鸟主唱罕有其匹的音色,那么我还能做什么?离开了这种音色,双生鸟是不存在的。而实际的情况却刚好是这样,在弗雷泽女士举世无双的音色面前,文字是无力的。于是我只能说说别的,那不可言说的,留待你自己用耳朵去听。
从1982年到1996年,不包括再版片和选集,双生鸟总共出了9张唱片,分别是(花环)(Garlands,1982),《颠倒了》(Head Over Heels,1983),《珍宝》(Treasure,1984),《粉色不透明体》(The Pink Opaque,1985),《维多利亚国》(Victorrialand,1986),《蓝铃响起》(Bule Bill Knoll,1988),《天堂或拉斯维加斯》(Heaven Or Las Vegas,1990),《四历法酒吧》 (Four-Calendar Cafe,1993),《奶与吻》(Milk And Kisses,1996)。大致说来,这些作品在风格上截然分成三个阶段:一二两张是后朋克时期,延用了大量朋克音乐的技法,乐章上比较黑暗;从《珍宝》到《天堂或拉斯维加斯》是第二个阶段,双生鸟出脱为一支独一无二的乐队并逐渐趋向明亮;从1991年开始,乐队离开4AD转投Capitol公司,音乐更加明亮,双生鸟从一支自闭型的乐队逐渐走向开放。
让我们回到1982年。
1982年最重要的事件莫过于朋克音乐的转变,曾经一度以冲击性和简约曲风为旨的叛乱型音乐,如今开始向精深的方向举步。The Jam 解散,Joy Division 变成了New Order,公共幻想公司(PIL)开始变得好听,更出现了一些妖冶的乐队如人类联盟、文化俱乐部、Soft Cell。这个时候,市场上出现了一张叫《花环》的唱片,作者是一个奇怪的名字:Cocteau Twins。没有宣传,没有队员头像,没印歌词,封面内页只简单地印了三个名字,没有人认识他们。
《花环》的音乐引起了严谨乐迷的关注,它很快升到了英国独立榜的第二名。它是后朋克,又跟后朋克判然有别。简单地说,它非常地隔绝、孤立。 《花环》的特色在于其厚重的黑糊糊的噪音背景。吉它取两种音色:嘈杂的起背景效果的低暗噪音和在其中穿行的尖厉的长鸣,而在这之上,但所有的机器都开着。在《月之圆缺》(Wax And Wane)等四五首歌曲里,弗雷泽发出了在以后再也没用过的像羊叫的颤音,在黑糊糊的背景里,这声音显得虚幻、荒凉,很显然,《花环》是一个非人的空间。
一年后,双生鸟再次以《颠倒了》出现。躁烈的快状噪音减弱了,新的背景是以线条式的机器音色,金属的撞击声、滑车在夜间的走动声、哐哐哐的回响,弗雷泽的声音靠前了些。经常是吉它以电子噪音和失去音准的方式“拉”出一小节旋律(之所以用“拉”而不用“弹”,是因为这里的吉它更似某种工业化管弦,实无一点弹拨乐的音色),这一旋律穿来穿去,有时无限反复直至终曲,它与歌唱不是和弦式的,而是若即若离的,耳鼓机始终在前面冷冷击打,敲出幽暗的气氛。从这一黑糊糊的背景上,则破空飞出女主唱半人半仙的歌声,更添几分诡异和凄艳。
《珍宝》和《粉色不透明体》没有听过,不敢乱说。3年后的《维多利亚国》一打开就变了。起首曲《寂静》,虚拟的仿管弦乐、萨克斯的冷吹,车间里只剩滑车在夜间的走动声。接下来我们发现,双生鸟已飞出车间,当然并没有飞出机器时代。音乐不再混沌,变得干净、凄清,若干旋律线条分别回响着,互不混同,相衍相生。《维多利亚国》没有噪音,却仍然机械。整部歌集的特色,在于几乎所有歌曲均采用同一小节的不断连绵形成一个个的长句,弗雷泽轻轻地、低低地、连连绵绵地吟唱着它们,用漂亮的高到极处的却又是轻巧到极处的假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发出了雾气,唱片就在这种绕来绕去中走到了尽头,无人的、空旷的维多利亚国的尽头。也许,这是一个建在空中的国度。
《蓝铃响起》的唱腔开始走向实在,这一点与上一张的轻声虚唱是截然不同的。要领略美丽的伊丽莎白·弗雷泽,这是一个最好的开端。在标题曲等多部歌曲里,弗雷泽天才地将长长的拖音唱成若断还连的几段,同样曼妙的是影子一样的美丽回音,低叙的和音或拖滞的和音与超拔的主音之间鲜亮的反差。吉它终于露出了有那么一点像吉它的声音,在一些地方,噪音也回潮了,却变得像加助美艳绝伦的弗雷泽的眩目声势。说实在的,除了美,我实在不能再说别的。蓝铃响起,蓝铃响起,愿天下所有的有情人,都能听到这张美到极处的唱片。
明亮起来的双生鸟,1990年飞到了《天堂或拉斯维加斯》。这是一片有点儿像维多利亚国的地方,更连绵的、更长的、更显起优美感的长句,同样是用模进的或者反复的旋律连缀而成的,机器的环境也是这样连缀成的,歌唱上则综合了前两张唱片的特点。滔滔不绝和流动宛转,恣意而酣畅,飞流直下的噪音和歌声,飞流直下的颜色和光与影,滑车的夜间走动在很远的地方。“机器时代的人性”,这个判断可以概括双生鸟的每一页,但放在这一张却是最恰当的。
从这里,双生鸟终于飞离了它的诞生地——4AD,去寻找一只更大的鸟巢,不管它选中谁,这回它要离人间更近些了。果不其然,从《四历法酒吧》到《奶与吻》,双生鸟开始吉它像吉它、鼓相鼓、歌声像歌声,但它真是美,让你依然关不上要赞美的尊口。这只傲视人寰的神鸟即使下凡也下凡的这样漂亮,它依然是傲视百鸟的最美丽的那只鸟。而让我最为心服的,在14年的时间里,双生鸟出了那么多唱片,却一次也没有露脸,在有几张唱片里,他们甚至连名字也不露了,在创作和制作一栏里,只写着 Cocteau Twins,不要别的,只要你专注于音乐本身,这不是最好的态度吗?
所以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双生鸟所唱的任何一首歌词。虽然遗憾着,同时却怀着一种侥幸,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比那些精通英文的老外还要好,对 Cocteau Twins 似真似幻的人声来说,还有什么比听一种鸟语更妙的听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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