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观昆剧《牡丹亭》记(中)(ZT)    


金芳 于 04/29/01 4:28:10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西岭居主 --


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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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过程中,舞台的上方不断地用幻灯打出中英文字幕,着实方便了我们这
些对唱词中的典故半通不通的观众,反正不明白中文时就看英文。老美们当
然只能从英文字幕中对剧情了解个大概。

第二十一出《谒遇》讲的是柳梦海巧遇钦差苗舜宾,当时钦差正在广州乔多
玉寺祭宝于多宝菩萨前,柳不禁生出打秋风的念头,还真给他打成了。

钦差的角色是鼻子上一块白的花脸,一举一动都惹人发笑。演出版本中加了
向钦差大人献番人一段。钦差先是好奇地追问番人有几个脑袋,几条胳膊几
条腿;接着仔细往脸上一瞧,番人的眼珠是祖母绿的,着实吓了一跳。观众
席上大笑起来。

除了几个开口唱的主要演员,番人和妖魔鬼怪们等群众演员都是学校的学生
们扮的,正好演自己的本色。

柳梦海(温宇航扮)自然是小生,身材轶长,扮象俊美,嗓音清悦嘹亮,一身
素色长衫显的十分飘逸。一出场就赢了个满堂彩。

剧场的前排正中坐了一堆气宇轩昂的老中老美,估计不是纽约地区中文文化
圈中的闻人,就是大学的汉学教授。这帮人这天有点放浪形骸,似乎还互相
较劲儿,看谁叫好叫的地道,叫到点子上。妈的,老子自打到了美国,上酒
吧都不敢大声喧哗,看他们那副轻狂的样子,着实有点气不忿。

且看柳梦海如何打秋风:

[前腔]天地精华,偏出在番回到帝子家。禀问老大人,这宝来路多远?
(净)有远三万里的,至少也有一万多程。
(生)这般远,可是飞来,走来?
(净笑介)那有飞走而至之理。都因朝廷重价购求,自来贡献。
(生欢介)老大人,这宝物蠢而无知,三万里之外,尚然无足而至;
生员柳梦梅,满胸奇异,到长安三千里之近,倒无一人购取,有脚不能飞,
他重价高悬下,那市舶能奸诈,喏,浪花把宝船划。
(净)疑惑这宝物欠真么?
(生)老大人,便是真,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看他似虚舟飘瓦。
(净)依秀才说,何为真宝?
(生)不欺,小生到是个真正献世宝。我若载宝而朝,世上应无价。
(净笑介)则怕朝廷之上,这样献世宝也多著。
(生)但献宝龙宫笑杀他,便比宝临潼也赛得他。
(净)这等便好献与圣天子了。
(生)寒儒薄相,要伺候官府,尚不能够。怎见的圣天子?
(净)你不知到是圣天子好见。
(生)则三千里路资难处。
(净)一发不难。古人黄金赠壮士,我交衙门常例银两,助君远行。
。。。。。。
(摘自亦凡书库,下同)


观后不觉暗叹“人情练达即文章”。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倒挺会handle
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的。真让我们这些苦哈哈地给资本家练大块的主
儿自愧弗如。柳梦海这么会说话,怪不得在梦里就把杜丽娘骗得死心踏地的,
死去活来地要嫁给他,他若活在今天,必是一个网恋高手(妈的,这一刀正戳
在老子的腰眼上)。


在第二十二出《旅寄》中,柳梦海得了盘缠后上京赶考,孤身一人艰难地顶着
朔风,在野外边走边唱着感伤的咏叹调。只见穿着鲜艳戏装的两只小妖精推着
一辆农村打谷用的风车从左边上场。一只妖精将白色的圆纸片从顶端倒入,另
一只妖精将风车口冲着柳梦海使劲一摇,台上风声大作,柳梦海在漫天飞雪中
几乎跌倒。观众席上发出理解的笑声。

柳梦海终于支持不住了,一跤跌倒在一棵柳树下,在雪地里呻吟着喊救命。一
位骑驴的(用一根鞭子示意)老教书先生醉醺醺地正巧路过,听见有人呼救,先
是佯装没听见;后来又有些不忍;接着又老大不耐烦地责怪柳梦海为什么走路
不小心。然后把驴系住,直着身子,拿腔拿调地问柳梦海是什么人。华裔观众
想必是对这样的情景更能体会的深刻一点。

演员全靠动作模拟在雪中乘驴,下驴,看不见的驴好象一头活物似的在台上活
灵活现的。心态的分寸感也掌握的非常好。

柳梦海故技重施,大叫自己是一个“读书人”(scholar),正要进京赶考。教
书先生顿时被吓的屁滚尿流的,前踞后恭起来,想来老先生最多只是一个秀才。
老美们乐了,对中国古代重视教育,尊重读书人的传统印象深刻。恐怕只有老
中们才清楚教书先生肚子里倒底长了几条蛔虫----万一他日这个穷书生登堂拜
相了呢?


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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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支。第二十三出《冥判》改为关注已死去两年的杜丽娘的命
运。这一出的舞台布景饱受守旧派的批评。

只见各种牛头马面,奇形怪状的鬼在背景里忙得不宜乐乎。一个巨大的石凿子
一上一下地捣在一个人的身上,血花四溅;又有两个鬼用一把锯子把一个妇人
锯成两半儿;另有一个女人被塞在磨盘里碾为羹粉,只剩下两只白白的大腿插
在磨盘口上;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黑白无常是两个踩着高跷的蒙面鬼,脱着长长的红舌头为判官开路。判官正是
新官上任三把火,拿出比阳间办案还要大的劲头,把枉死城里的五个陈年积案
提了出来。判爱在妓院里唱歌的赵大来来生做黄莺;爱养小的钱十五来生做住
香泥房子的燕子;爱使香粉钱(使妓女的钱)的孙心来生做个蝴蝶;好男风的李
候来生做蜜蜂----屁窟里长拖一个针。观众们被这种宽容的中国式的幽默逗得
乐不可支。

接着提审因梦中慕色而亡的杜丽娘。女演员钱熠身材高挑,眉目秀丽,一身白
衣长发飘飘地一出场,就让人有惊艳之感。丽娘自述:“梦醒来沈吟,题诗一
首:‘他年若傍蟾宫客,不是梅边是柳边。’为此感伤,坏了一命。” 判官
查了断肠薄和婚姻薄之后,看在丽娘的父亲为淮杨总制的份上,判丽娘出枉死
城,随风游戏,追寻新科状元柳梦海。

杜丽娘因情而死故然是传奇,但十七世纪的一名身陷不如意婚姻的妇女方小青,
读《牡丹亭》后感于身世而亡却是确有其事的。

据我在演出现场的感受,那些饱受批评的布景实际上是非常必要的。西方观众
有关地狱的感性经验来自梵帝冈西斯庭大教堂的壁画和但丁的长诗《神曲》。
大家仅仅模糊地知道那里有充满着硫磺和岩浆的河流与湖泊。中国式的地狱则
充满了因果报应的场景,第一回接触中国文化的观众总是对中国的地狱中还有
一个与阳间几乎一模一样的官僚体系大为精讶。

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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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出《拾画》中情节是典型的中国山水画风格,情节淡雅,全靠演员的
表演支撑。

柳梦海在养病期间游梅花观,只见亭榭荒芜,只有闲花点缀其间,心中伤感不
已。我怀疑《红楼梦》中一百零八回的场景即脱胎于此。

宝玉进得园来, 只见满目凄凉,那些花木枯萎,更有几处亭馆,
彩色久经剥落,远远望见一丛修竹,倒还茂盛。。。。。。

柳梦海高歌咏叹调一曲。说不尽的珠圆玉润,娓婉缠绵,余音绕梁数秒不去。
观众认定是著名的段子,柳唱罢掌声雷动。柳拾到杜丽娘的自画像,只道是一
幅观音像,带回书房供奉。

两个苏州评弹演员接着上来,又将《拾画》的评弹版本演唱一遍。在三弦与琵
芭的伴奏下,吴哝软语如啐珠(口亥)玉一般飞泻而下,又像荷叶上的水滴,粒
粒晶莹透明。唱到激越之处,水池中的鸭子突然受感动了似的,嘎嘎叫着相互
追逐,观众们哄堂大笑。

我好不容易才忍下去的笑再也憋不住了,那是张爱玲对评弹的比喻老在心里打
岔:“嗯啊嗯的,像要咬下人一块肉似的。。。”

用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反复诠释同一主题的做法,让人目瞪口呆(至少我是
如此),但在中国传统的戏剧艺术中,刻意疏离演员与被表演者之间的距离的
作法并不鲜见。戏剧更多的是一种表演的艺术而不是叙事的艺术。比如老戏
迷们虽然对剧情已经倒背如流了,但仍然一次次地在剧场里痴迷于名角的表
演。我觉得陈士争的这种导演手法无疑在精神的层面继承了中国戏剧的优良传
统,何况这种雍容的奢华是以无比丰富的艺术的遗产为底蕴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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