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观昆剧《牡丹亭》记(下)
【金芳】 于 04/29/01 4:29:05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 西岭居主 --
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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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出《忆女》说的是在杜丽娘故去三周年的忌日,杜夫人在花园
里祭奠爱女。杜夫人长一声短一声地哭着苦命的爱女,同时又担心着丈
夫是否会纳妾。
服伺的丫环蹲在水池边,把一盏盏的荷花灯点上,在波光潋滟中渐行渐
远,好一副凄迷的景象。
第二十六出《玩真》是意淫的典范。柳梦梅在书房内展玩杜丽娘的自画
像,不免步韵一首:
丹青妙处地天然,
不是天仙即地仙。
欲傍蟾宫人近远,
恰些春在柳梅边。
情到深处,柳梦梅在舞台正中的亭子里“美人,美人,姐姐,姐姐”地
直着勃子叫起来,其色迷迷的声调让所有听得懂汉语的观众一身一身地
起鸡皮疙瘩。这时,杜丽娘的一缕香魂,在黑白无常的陪同下,在亭子
左方的高台上张开双臂缓缓移动,若心有灵犀,似春芽待发----问世间,
情为何物?
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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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出《魂游》写石道姑受杜夫人委托,为杜丽娘开设道场。杜丽
娘感其真诚,回来受祭,将桃花瓣撒满了道场。
石道姑忙活了半天已后回到厢房休息,听见道场里有响动,就令一小道
姑回去照看门窗。小道姑睡眼醒忪地提着灯笼回到大殿。见满地的桃花
瓣颇为奇怪。杜丽娘的香魂与小道姑在黑暗中转了十几个回合,咫尺之
间视而不见。
小道姑的动作突然停住,她在光影里发现了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她疑
惑地缓缓将灯笼提到杜丽娘的脸部,一愣。“妈呀!”地大叫一声,屁
滚尿流地被吓跑了。杜丽娘忙抽身走了。
石道姑率众灯笼火把地赶到大殿,只见落瑛缤纷,桃红满地。知是神主
杜丽娘回来受祭,又惊又喜,少不得翻身对着神位叩拜一番。又寻思着
杜小姐魂灵应未远去,大家凝神屏息地细听佩瑶的叮咚之声,越听越真。
忽然之间夜风吹动窗栊,众人立刻“妈呀!”地尖叫起来,吹灯拔蜡地
逃了个精光。观众们笑得岔了气。
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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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出为《幽媾》。接着第二十六出《玩真》,柳梦梅又在书房内
对着杜丽娘的自画像发情。
小生自遇春容,日夜想念。这更阑时节,破些工夫,
吟其珠玉,玩其精神。纵然梦里相亲,也当春风一度。
(展画玩介)呀,你看美人呵,神含欲语,眼注微波。
真乃“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终于引得杜丽娘的伤情泪下。在夜色中,一袭白衣飘然而来。潜到柳梦
梅的书房下,轻弹竹窗。柳梦梅从梦中惊醒:
[红衲袄](生)莫不是莽张骞犯了你星汉槎,莫不是小梁清夜走天曹罚?
(旦)这都是天上仙人,怎得到此。
(生)是人家彩凤暗随鸦?
(旦摇头介)
(生)敢甚处里绿杨曾系马?
(旦)不曾一面。
(生)若不是认陶潜眼挫的花,敢则是走临邛道数儿差?
(旦)非差。
(生)想是求灯的?可是你夜行无烛也,因此上待要红袖分灯向碧纱?
杜丽娘佯称是有来历的临家之女(“少不得花有根元玉有芽,待说时惹的
风声大。”)。只见舞台上两人边唱边舞,长袖翻飞,如花间蝴蝶一样互
相追逐,其动作的激烈程度不逊于最火爆的三级片。
我旁边的一位老美恍然大悟,对他的女伴说:“This is...making love。”
联想起最近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演员,在伦敦的话剧舞台上全裸出浴,真
实的让人讪笑。表演性毕竟有品位的高下之分。
正当两个人难分难解之时,黑白无常慢慢地从舞台后闪出,提醒观众阴阳
之间的天人永隔,分离的时刻又到了。丽娘告之鬼魂之身不胜晓风。只得
含悲离去,来夜再会。
不禁感叹,如果没有黑白无常的烘托气氛,表演就少了一个层次。
另外我颇感不舒服的一点是,柳梦梅临睡前对画中人恋恋不舍,为何在梦中
见另一佳人,就毫不犹豫地春风一度呢?其实仔细想想也不难理解,封建社
会中可以允许男子多情,但并不要求男子专情。林黛玉何尝嫉妒过宝玉与袭
人的关系?古今中外的作家们,似乎也倾向于把女性的形象塑造得更美好。
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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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结束后,观众们发自内心的热烈鼓掌长达五分钟之久。我感到一股热流
在胸间流淌。在真正的艺术面前,人种与文化的隔阂所造成的理解上的偏差
实在是微乎其微。当观众熟悉了昆剧这种表达形式后,演员在台上的一举手,
一投足,都能将演员最细微的心理活动传递给观众。那种默契的交流应该是
每一个戏剧演员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看完演出后,只觉得浓香满口。大家(我和Z,还有两对夫妇)意犹未尽,走到
七十多街和七大道的“鹿鸣春”饭馆暴撮了一顿。其实也不过是很平常的四菜
一汤,锅蹋豆腐,狮子头,清蒸鱼,小笼包之类的。我在北京下饭馆的时候很
少吃得这么惨,连大肉丸子都当菜了。在梨园票友的切口中,“丸子”的意思
是“不是好肉做的”,特别犯忌。饭馆的四周都是高级时装设计公司,因此价
钱贵的离谱。赶上饭馆名称的荷尔蒙含量比较高,大家还是吃得春情勃发的,
津津有味地谈论着演出中的每一个细节。
我与Z在暮色苍茫中,游迤在高速公路的车河里。心潮起伏,思绪如乱云飞渡,
仍然沉浸在难以言说的纯美的意境中,如醉如痴。在汤显祖故去的四百多年里,
恐怕《牡丹亭》一共也没有几次以全本的方式演出过。当我们拨开岁月的云翳,
再次惊奇地发现了中国传统艺术的那种深厚的,丰腴的美感。汤显祖若地下有
知,当如杜丽娘重生般的兴奋。这样好的艺术品差点儿没就见着天日,真是罪
过呀!
不过这回进城花了不少钱。戏票五十五刀,饮料小吃七八刀,吃饭三十刀,停
车四十刀,这就挨了一百三十多刀了。“今天玩得还行吧?”Z问我,“当然
当然。。”我答道,电话订票费好象还有五刀,又咬着后槽牙说:“这一天,
值了,真????值!”
附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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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的《牡丹亭》为《临川四梦》之一。故事的原型来自一篇宋代小说。乾
隆年间,第十五出《虏谍》与第四十七出《围释》因语涉金人被禁,这两篇的
乐谱随后失传。直到一九八三年,陈士争导演在偶然的机会重新发掘出这两出
乐谱。
陈士争,少年时为湖南花鼓戏演员,曾获Hunan Arts School的B.F.A学位及中
国音乐学院的硕士,后又获New York University的M.A.
他在《牡丹亭》的导演手记中这样写道:
To me, the prospect of the staging the work was challenging, not just
because of the scale, but because of my own, urgent feelings about
Chinese opera, in which I have been immersed all my life. Though Chinese
opera is one of the greatest theatrical conventions in the world, I do
not feel that what survives of the performance tradition at the end of the
20th century conveys its power or potential. As I considered it, my passion
to create my own vision of this masterpiece, respectfully drawing upon, but
reinterpreting, the performance tradition, grew wholly consuming. I realized
that staging the complete Peony Pavilion was an opportunity to rediscover
the essence of the art form and recognize the greatness of its past -- and
to provide a new reference for Chinese opera on the world stage into the new
millennium.
三湘之地,多出奇才!
附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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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互联网上的消息,又有两位剧作家将《牡丹亭》改编浓缩为三十六出,在上海
昆剧院演出,获得好评云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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