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旧了心言 误了手语 zt
【晴朗】 于 05/14/01 13:03:59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我醒来的时候,阿诺站在我眼睛里。“还是你最好。”我握他的手,装作无事的笑。他盯着我:“咦,你怎么没死?他们说你失踪三天了。”我抬眼望见被破开的门,忽然想起我已没收了他挂在腰间的我房间的钥匙。“谁来过?”他指着厨房里还在滴水的龙头和龙头下两只装稀饭的罐子问我。“是小偷。”我扮个鬼脸。但一股寒气自心头升起。房间的两片钥匙还扔在书桌上,谁来过?这年头运气再好,也不过是小偷在搜你皮包的时候忘记把一张电话储值卡拿走,哪会好心到替你煮东西吃。
阿诺认真地盯着我:“是不是她?”“不会是谁。”“不要错过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很多次重新再来的机会的。”“是呵不象你,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阿诺的。”我取笑他。身子还是很虚弱,站起来就有点飘飘的,自己都觉得再活了一次,隔了人世一般。阿诺紧紧跟着我:“那次你告诉我说,她要你坚强。”我大声笑:“谁不坚强呢,每个人的腰杆都是直的。”忽然低下头去,想,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再也没有了馨香,但为何半夜的梦里会有歌声?
她永远不会打电话来。因为电话不能传递她的手势。我鼓起勇气去找她。我知道在我病得得过且过的昏沉中,只有她才会有馨香的体香和馨香的温存。可是她不在。杂志社的人说,她一个星期前去了西双版纳。突然间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感觉离她那么近过,可是却是千里。难道说,真的有小偷来为我煮饭了。
转天上班,收到了三封来信,我才愣了。底片掉在地上,我终于相信,她真的在那个风情万种的边陲。五月的长沙,一忽儿就暖起来。连底片如果贴在衬衫口袋,都开始软软地象要溶化的样子。我不再去洗照片。我想,我是坚强的吧。怎么样都不会要一个女人同情地对我打手势:坚强。
不再去洗照片,有一段时间,我总是不自觉地要走五一中路。每次坐上车,我就会发现,我已经决定不洗照片了,我再没有必要往那条路上特意走过。街上当然每天都会有意想不到的遇合。不过我想我还是闭上眼睛的好。据说,人死后饮了孟婆汤,会忘记前尘旧事。我真想现在喝上一口,忘记一切然后重新开始。象阿诺教的那样呼吸再深呼吸,怎么也没有用,徒令心跳律动改变一阵子。
可是,每天深夜,我就会在窗口听到轻轻的歌声。“……云外归鸟知多少?哪个爱做梦,一觉醒来,窗畔蝴蝶飞走了……”我起身,就算不及披衣,赶到窗口,也只能望见楼外的天空中,有一缕浅浅的夜气。哦,我想那只不过是夜气。银河在天空中也是那样的一抹浅浅的夜气。夜气总是如此浩渺,如此令人产生错觉。
以后大半月,事务所的忽然变得烦杂起来,庄稼一般的官司一茬一茬在办公室茂盛生长,无非是离异的闹架的假货索赔的,整日耳边流来窜去。忙昏了头,人也乐得不想事情,一味地纠在别人的麻烦中去,倒也省心。一日自办公室出来,抬眼望天空布满星光,分外清神,一时竟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阿诺追电话来,约我去喝茶。这回又换了一个比较斯文的,我骇笑,拉阿诺到一旁:'你怎么把人家学生给骗了?''谁骗谁呢?'阿诺耸耸肩,'现在的学生都成精了,才认识三天,就逼我送戒指。'我叹息:'可是她看上去才二十岁不到。''古代这个年纪早可以做两三个孩子的妈了----世上如你的有几个,到了做爷爷的年纪还只有做儿子的份。'我摇头不止。原来真的跟社会脱节了,亏得还天天不要命地在办公室忙着别人的俗事。可是这种事是没有官司打的,你情我愿,男人女人怕的不过是青春没有捞住实惠。
那天在办公室发现玻璃瓶里养的两条鱼死了。我一直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一对夫妻,但是它们就这样相濡以沫地迎来了死神。就算是密封的地方死神也能轻易地进入。水还是很清,那些残渣都沉在瓶底,水面只有两条鱼翻着雪白的肚皮,静静地。它们曾经说过话没有,说过甜言蜜语没有,我不知道,但是,它们再也不能贴着耳朵喃喃了。突然之间我都有一种冷冷的感觉。它们陪了我一年,现在,谁来陪我下一个一年?氧气用完了,鱼的生命会结束,我回忆的氧气什么时候会用完?什么时候会是结束的那一天?那一天若是到来,我怎办呢。
我把鱼瓶给扔进了字纸篓。它们的氧气有限,我的回忆无限,我想我可以永远沉醉在馨香的甜美回忆当中吧,我不要回忆死亡,我不要改变。我认真整理桌上堆积的信件,一封一封,再也没有换过信封,都是统一的蓝色,象是那回从西藏寄来的天空。现在她的信每天都会有。对着灯光可以看见里面几张小小的底片。我拆都没有拆,把它们搁在抽屉里。再也没有去洗过照片了。我想我是坚强的吧,即使不用她提醒,我也能知道,我其实不需要道具就能好好地认真地活着,我不需要依赖,我也不能再去依赖。
信件堆了好高的时候,我把它们带回了家。坐在阳台上,我把那些信放在了一只铁皮桶中。铁皮桶很干燥,足够我用一只打火机来点燃这些蓝色的天空一般的信件。火焰很快就上来了,不过有很大的烟,竟比夜色还要浓,呛得我眼泪都流下来。房间里的钟开始打点了,我凝神细听,只是轻轻的一下,就是那么一下子。象是敲在我的心里。好象有一根弦似的,就在钟声里铮地一下,就断了。
那么亮的夜晚我有很久没有见过了,如果说我一直怕夜晚的光线。火焰是无声的,她也是。她在我心中,确实曾经亮过。一度我以为她会是馨香的替代,会留在我身边慢慢陪我缝补感情的裂口,可是她要流浪,要不停地四野奔走。想想也失笑,才见过几回面的两个人呢,一回,两回,三回。怎么就有一生那么长似的?
我在火焰中无意识地打着手势。并且想象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慢慢地火光终于淡去。那一刻真是令人神伤呢,我终于没有了馨香以外的一切回忆。回忆就象氧气一样会用完的吧?我想把它弄得更精纯一点,回忆的时间和可能性就会多一点吧。我倦然回眸看了看天空。城市的天空很暧昧,有一种爱黑不黑的样子,是那种模糊的深灰色。每个夜晚,在这样暧昧的天空下,总会有隐隐约约的歌声送入我的耳朵,我猜今晚那歌声也不会失约吧,陪伴我的只有它了,我真舍不得抛下这声音。
过了好久,不觉露凉,我竟在阳台上合上眼睛。耳际果然有歌声自半空传来,渺然无形,还是那首四季歌,那单调悠长的曲子。我勉强睁开睡眼,望着天空发呆。声音是在天空传过来的,可是抬眼时声音就消失了,我只能见着一抹浅灰的飘影,象是银河那样遥远,然而真实。'馨香!馨香!'我站起身来徒劳地唤,伸出我的手臂。如果我不是眼花的话,那灰影飘去的最后,真是幻化成了一个女子的模样。我想,那一定是馨香了,她在天堂总还不放心我吧……而在我轻轻呼唤的时候,那条灰影在空中真的顿了一顿,才决绝地逸去。
三月的一天,好不容易手头事物告一段落,有了休憩时间。莫明其妙地,一个人就走到五一中路。但是我的口袋里,已没有用天空颜色信封装好的底片。站在照相馆门口,我哑然失笑。沿着时装区一路走,马路很宽,可对面邮局里走进一个女子吸引了我的目光。那好象是心香。她手中还有着那天蓝色的信封。
我站在马路这边放声地喊。我忘记了她的世界是安静得闯不进任何声响的。她走进邮局,刹时间我已明白她为何总是用同一个颜色的信封给我写信了。那一瞬间心都疼了,原来她一直没有离开我过。我猛地冲过去,想拉住她,告诉她一些语无伦次的话语。
世界在我耳边轰地一响。我的身子在刹那间飘了起来,象是要飘到天空去的样子。后来我又沉重地落下地来,身子一疼,很快就归入了一种血红的安静。我想我是被车撞上了。突然之间我有一种快乐幸福的感觉。我听见自己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后来阿诺问我:“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整整三个星期!所有人都以为你成了植物人。”“但是我被传说中的仙人吹了一口气,所以就醒来了。”我摸着打了石膏上了夹板的双腿微笑,“我以为睁开眼可以看见一个仙女,没有想到会看到一个男人。”“你会不会是刻意等待或制造一个死的机会?否则怎么也不可能跑到没有斑马线的马路中间去。”阿诺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眼神盯住我,“可是心香来看过你之后,你竟奇迹般地醒了。”他的眼神如刀子一般锐利。我倦然转过脸去叹息:“没有听说过对病人要有爱心吗?我累了。”“自杀不仅是一种病态,而且容易上瘾。”阿诺警告我,“下次运气也许不会这么好。”
获得一个月的休假后,我成天都会呆在家里看无聊的连续剧。每次男女主角一吵架,我就会心疼地想,为什么不珍惜?人生苦短。星期天我照常呆在家里,当心香从阿诺肩膀后探出头来,打个手势向我招呼,一时间我心神恍惚。“珍重每段感情,就是珍重自己。”阿诺把我的手放入心香的掌心,第一次认真告诫我,“生命应当是不停地享受,并非沉沦。”是呵阿诺一直这样享受着每段感情的欢愁,为何我不能?从心香温暖掌心传递过来的,是一种救赎讯息。那天横穿马路的冲动,令我又有些欢愉,又有些难过。
回忆的氧气,已在华年中一丝一缕被谁抽走了——会是谁呢?谁会这么不留余地干净利落地收回他曾经的赋送、他的赠予?是你吗馨香?那两条曾在密封玻璃瓶中呢喃的鱼,在重归尘土之后,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新的氧气维持另一次的生命轮回?而在新的生命里,它们会否忆起旧有的情怀,它们在再一次的相遇时会有怎样的心绪?
我终于能够下床走动了。不过,双腿总有点别扭,好象被钢铁摧折之后,它们有点忘记了从前的活动,因此我整个人行走时都有点异样,一定要在提腿之前想一想才能决定先走哪一步。原来身体对于伤痕也是有记忆的。不过我恢复得很快。我独自乘车到心香的房子去过一次,她开门,看见我握着两只手,拇指向上对着,轻轻地来回碰触。这是朋友的意思,她早两天教过我。她忽然无声地笑了,紧紧抱住我。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拥抱示爱。我犹豫一瞬,迎上她的身体。也许是很久没有这样的亲密接触了,我的反应有一点点迟钝,有一点点僵硬,但我竭力装作无辜,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可以令她感觉舒服一些。她的气味,她的呼吸,她的体香,都和馨香不一样。想到馨香我忽有点泄气,继而身体很明显地硬了一硬。幸好我们这时放开了彼此的身体,走进客厅。她泡了一杯菊花茶给我,砂糖在她的搅拌中,不住地于沸水中游荡浮沉,然后很细微地变小,变小。
第一次接触就象这一杯菊花茶吧,菊茶的清苦中有砂糖的甜蜜,这也许是暗示我。我突然有一种冲动,轻轻伏下腰,揽住她的肩。她躲开了,笑着去厨房。我注意到她赤足的模样格外动人,每一步都踩着蜜似的,轻快的甜美。在厨房的水龙头下,有一只才洗好的碗,银丝边,波浪一般翻卷的碗沿,我记得在哪里见过,只是我一时间想不起来。我靠着厨房的门框,呆呆地微笑看着她忙碌。
我们决定请阿诺和他的新女友吃一顿饭,就在她的家里。去街上买了一大堆零七碎八的东西。卷筒纸,牙签,洗发水。有人说疯狂购物是减缓心理压力的办法,不知有没有道理?但她一样一样细心挑选日用品的样子,实在令我满足。有很久没有人专心为我挑选过东西了。自从馨香离开以后,我所有的日用品都是在路边随手买的。到了门口,她歪头示意,我才想起昨天她给过我一片钥匙。可是我实在粗心,连续试了几次,我才拧开锁。
“当当当当!”阿诺快乐而夸张地站大门口唱歌,“看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他手中高举着一只精美的扁平礼盒。心香赤足奔出,接过来拆开。是一本印刷非常漂亮的相册。不过,我想,这个该死的家伙,还不知道,我早将心香寄的那些照片付之一炬了。他真是该千刀万剐。我脸色变了一下,接过心香递来的相册,心不在焉地翻着。这回阿诺身边的女友又换了一个比较老练的,能够自己找个地方坐下来,翘了二郎腿抽烟。有的女人适合抽烟,涂有寇丹的修长手指夹一枝烟的样子很美。她就是。我想阿诺认识她的时候她一定在幽暗的酒巴灯下寂寞燃烟吧,阿诺是最见不得女人神秘的那种男人。
那天饭局以后,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关于照片的事。那本相册于是一直空在那里。每天与心香朝夕相对,我们相处得很快乐,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快乐,不能寻根问底的快乐。我们在星光下没有音乐地跳舞,或者跑到郊外照相。我们很少亲热。我的身体竟本能地有一种抗拒。每次快要更进一步的时候,我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变硬,仿佛不能因为失去馨香而柔软起来,仿佛不能接受另一种体温,另一种气味,另一种呼吸。我们彼此都有点难堪。更多的时候,我们小心翼翼不去打理这件事,好象没有发生过什么似的。也许馨香留给我的伤痕太深了。不不不,不只我,还有她。我觉得非常抱歉,可是我无可奈何。
四月的一天下午我下班回家,心香不在。桌上还有热腾腾的饭菜,才烧好的排骨冬瓜汤还烫口。我走进卧室,席梦思上摊开着一本空白的相册。厨房忽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我冲过去,是一只碗跌在水池里,那只银丝波浪边沿的瓷碗已经碎成了两半。一只雪白的影子自窗口逸出。我探首,却只见一只毛茸茸的猫科动物,溜过街道拐角,再也看不见。这么高的楼,它跳下去居然安然无恙。
把那只碗拾起来扔进垃圾桶,不小心被锋利的碗沿割破了手指。我以为没事的,吮吸了一下,用纸巾草草裹住,但是血很快将白色纸巾染透。我去寻药,忽然心中一动,想起那只碗,我曾见过的。那一回重感冒,我一直不知道谁曾为我喂食,悉心照料。原来是她。留在我家里忘记要带走的两只瓷碗原来是她的。我盯着手指上鲜红的不断渗出的血,疼痛中有一丝甜蜜。那么多辛苦的日子,原来她一直默默陪伴着我。一直,默默的。可是她是如何做到不动声色的?我的家门她居然随便就可以自由出入。
一整夜心香都没有回来,她很少不打招呼就不回家的。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微雨的夜,我一直呆在她的客厅里,听窗外依稀传来的歌声:……门外狂风呼呼叫……四季似歌有冷暖,来又复去争分秒……我循声冲到窗口,却怅然若失。这么冷的天,馨香,若你仍在为我轻唱,请你一定要小心一点,不要被雨淋湿了我们彼此的思念。这里不是我的那间房子,没有阳台为你遮风挡雨。
签名:
我有无告诉过你,终其一生在嫣红姹紫花丛中穿梭的蝴蝶,原属色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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