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旧了心言 误了手语 zt    


【晴朗】 于 05/14/01 13:05:07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指尖的伤口一整夜都固执地不肯愈合。不管包扎得多么紧密。我已用棉纱布将它一层一层包成小棒槌,然鲜艳的血丝仍沿着棉线渗出来。血也是甜蜜的疼痛吧,馨香,我知道此时你定在天国俯瞰着我,为我轻歌。是你故意要让我疼痛的吧,爱情原本就是一件令人疼痛的奢侈品,爱情的颜色原本就是红色的,似是玫瑰,也似血。我不记得我在窗口站了多久。这一天,其实是馨香的忌日。


  转天心香没有回来,再过一天也没有。事务所永远那么忙,那么无所事事的忙。虽然桌上已经没有两条鱼摆在那里,我还是时常神不守舍。主任告诫我说,哪里哪里的案子又有了新的进展,哪里哪里的案子第二天开庭,不过,判决肯定不会取决于我总盯着发呆的桌子角。我没有地方寻找心香。她永远不会有电话,不会有行程表。不知道为什么我竟一点也不着急。有爱过她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始终有一个安静的游荡的世界,一颗安静的游荡的心灵。

  一个星期后她回家了。当时我正在用钥匙开她的门,我不停地在手中的一大串钥匙中选着,一片又一片。好象每一片钥匙都不是我所熟悉的,所了解的。我试了很多次,终于把门打开。嘘一口气推开门,掉头就看见她静静站在我身后,以一种又伤心又关切的眼神望着我。她的眼神是如此奇异,我真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轻轻地嗨了一声。我知道她听不见,可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嗨了一声,走近她,将她抱住。肢体语言,我只能用我懂的那一种,我一直没有学会手语。心香挣了一挣,并不是很用力,然后就在我怀中进了她的家门。我闻到她的发间有一种青草气息,却没有看见她什么时候,掉下了眼泪.

  我早已将那本相册收入了抽屉,但不知什么时候它又跑回了床上,摊在那里,透明的塑料相片袋里,是那么惊心的空白。我想我明白她在为什么流泪了。可是我能够怎样?我已尽力。给我时间,我轻轻地自语,给我时间……我知道她是听不到的,这个世界她只相信她的眼睛。那一刻我有种沉沦的感觉,我一直以为她是坚强的,是可以承受的,是默默站在我身后微笑的。我一直以为在她面前我是个孩子,我忘记了我是一个她爱着的男人。谁可以不在乎呢?我突然想到,这些天也许她就躲在一个很容易被找到的地方,等着我去找她,从馨香忌日那一天开始,她就等着我去找她,或者我只要迈一迈脚,她就会象一只狐狸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可是我没有。

  那天开始我们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冷落。两个人都空前的客气,就算是在一起吃饭,她的食欲也不象从前那么好,吃很小的一点猫食就止口,然后假装无动于衷地坐在对面看着沿街的风景。我劝她吃,她也会很客气地摇头,把菜夹到我碗里。她愈是客气,我的心里就愈是难过。要是她可以说话的话,我会求她开口骂我,向我提一些非常荒谬的但对女人却理直气壮的要求。她也许会逼着我说那三个我一直不曾说过的三个字。可是她总是安静地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看着我。我垂下头去。哦我真的不知道怎办才好。馨香,你告诉我,再爱一个人是错误吗?或者说爱与不爱都是一种折磨呢。

  收到阿诺喜柬的那天,我刚好从邻近城市出差出来。很吃了一惊,好象天都要塌下来的样子。可是心香把请帖递给我,却神情漠然。我很小心地盯着她看,她没有理我故意做出的怪样子,只是懒懒地摆弄她的相机零件。她的样子一点也不投入。我转身到窗口去吸烟。不是不想给她一次婚礼的,女人都在乎指上的一圈戒痕。还有那一套大红的喜妆。但是我们都还在走着感情的路,我们都在跋涉,千山万水,费尽心力。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够完全容纳彼此——所有的过往都可以容纳。有一天是哪一天?所有的明天都是无数个历历之昨。而昨天,有一个女子叫作馨香,她无可匹敌地活在我与心香中间,象那条银河,灰蒙蒙的银河。有馨香就不会轻易有我与心香的明天。爱情有时候就是这样无理的一种推断吧。我想起第一次在摄影展上,是因为撞倒了心香才会认识她,当时她一点也不在意受伤。会不会可能,这一生我再撞倒她一次,她也会毫不介怀地站在我面前微笑?

  我想了好久,终于将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圈成了一个心形,放在心口。我走到她的面前,轻轻弯下腰来,把那一颗心,慢慢地放在她的心口。我不懂手语,但是我想,这就是爱的意思了吧?我不能够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真正完全地毫无保留地把一颗心交给她,但是我愿意从现在开始,认真地陪她每一分,每一秒。她呆呆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把那颗心放在她的心口。相机从她手中跌下,她转过脸去缀泣。过了好久,她才回过身来,也把那个用手拼成的心,放在我的心口。我感觉到她的手是冰凉的,在发抖。谁说一个不能说话的女子就不介意的?因为无言,也许她对这个世界更敏感。那天馨香的忌日她逃开了,我就开始知道,她再坚强,也是一个需要爱情的女子。

  我们携手在阿诺的婚礼上给了他祝福。出乎我的意料,阿诺竟没有剪他一直标新立异的发型,却留一个平头,很合身的简单西装。爱情曾让他花繁叶密,婚姻却开始让他平实。这次他是认真了。虽然我也怀疑那个如花美眷能够留他多久。不过,我也羡慕他。也许阿诺更心怀坦荡吧——否则怎么会比我活得自在,活得无拘无束?心香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每次听见轻轻的附耳声,我的心都会疼一次,然后挨她更近一寸。不不不,心香,我不介意流言,根本不介意你能否开口跟我说一次话,我只想在你给我一次又一次温暖关怀后,全心全意回报你。我会努力。我在努力。

  那天晚上心香异常地放纵。居然有一些些的贪杯。我只好在叮叮的酒杯相触声中,陪她痛饮。出门的时候,午夜的街道非常清冷。我们都醉得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走在法国梧桐树下吃冷风一吹,我打了一个寒噤。路边的窗口熄了灯,象一张张空洞的嘴开合着,发出无声的嘶号。那声音是黑而沉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风也急了起来,一匹一匹在身边拉开。渐渐地雨就来了。很小的一粒一粒,坚硬,结实,溅在皮肤上竟灼得生疼,疼得我们俩疯了一般在人行道上奔跑,奔跑。一边跑一边用巴掌拍打经过的每一棵梧桐树干。有时候跑急了,又会回头,把漏掉的那棵树补拍一巴掌。

  沉闷的巴掌声引来了天空郁积已久的沉雷。心香听到雷声,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我紧紧地抱住她,低声地说:“不要怕不要怕,我还要你身边……”我轻轻拍着她的柔软的背心。每次打雷,她都会躲在我怀中发抖。她在哭泣,无声的哭泣。突然间她象是想到了什么,踢掉脚下的鞋子,赤着雪白的双足,飞奔出去。她的脚步比雷电还要惶急。马路上泄过一杆车灯,在余光中,我看见她在痛快地狂笑。可是,她的笑,再狂野,也没有任何声音……

  雨势渐渐大了,我的心渐渐地停止了疼痛。就让这清凉的雨侵润我灼痛的心事吧,我拼命追赶着心香,想和她并肩迎向这雨,这无尽的湿世界。但是她真的疯了,她跑得那么快,仿佛天生就是丛林或原野中一只惶急奔跑着的躲避天敌的狐狸。我嘶声喊着她的名字,甩掉了鞋子,赤着足追赶。这里是长沙的繁华马路子,不是她去过的西藏那无人的空野。马路已经让我失去了馨香,不能再让我再一次失去。

  也许是雨水从头发上滴落模糊了我的视线,也许是午夜的黑暗迷惘了我的眼神,追了心香好久,一道闪电忽然掠过长空,一连串的炸雷就在我们的头顶响起。那一刻,天雷距我只有三尺之遥。而三尺之外,是奔跑的心香。那一串雷,简直没有道理地落在了世间,落在了我前面的三尺之地。那个地方,有一个女子叫作心香。

  天地蓦然无声地炸裂了。我伸出手,用全力向前伸长了手臂,也没有来得及挽住心香。她象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身子一歪,倒在湿湿地水泥地上。天雷乍放即散,而她就在那一瞬间,回眸望了我一眼,面容竟是一种期待以久的辛酸的放弃。那么惨的笑容,我总以为我是看错了。

  一个踉跄我被脚下的一块水泥石板拌倒,重重摔了一跤。路那么滑,我好不容易才能够爬起来,我哭了。只有三尺,明明只有三尺。可是再也没有了心香。被雷劈中的心香,她就这样平空消失了。地上,赫然有一具雪白的毛茸茸的狐尸。是那天我见过的自心香窗口逃离的那只白狐。我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惊骇,尖声在雨中号叫起来。这个骤雨如泻的世界,淹没了洗净了我的号叫声。

  三天以后我悄悄离开了医院。我知道我没有病,病的是这个天空,是这段光阴。谁说光阴无辜?!同事过来看望我,带了一只天蓝色的信封。我平静地撕开封口,里面掉出来的,不再是底片。那张素白的信纸上,写着一只狐仙对一个凡人的爱情。它说,如果这个男人可以忘却往事,全心全意对她说一句“我爱你”,它就可以逃脱天劫,陪这个男人地老天荒。它一点也不介意用封闭言语作为代价。

  我一直没有把这封信当真。我情愿相信,所有过去的一切都是一场大梦。浮生若梦呵,几人能堪透幻梦?

  有一天,我独自去图书馆查资料,忽然在卡片中无意找到一册有关手语教学的书籍。我把它找出来,翻到某一页,那上面画着两只手拼在一起的一颗心,放在胸口。那一刻,午后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痛得掉下泪来。这个手势,它的意思不是爱情,是勇敢。


签名:
我有无告诉过你,终其一生在嫣红姹紫花丛中穿梭的蝴蝶,原属色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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