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民歌运动棒子(上)    


【jimmy_qian】 于 05/25/01 10:56:33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接下民歌运动棒子(上)/文:张南生

十多年前由大专青年掀起的民歌--唱自己的歌的运动风潮,在七0年代末政治空间的紧缩及商业力的侵蚀之中断失了。
九○年秋天,我走访多位当年热情参与运动的青年,提及断失的原因:
「我们不愿创作那些风花雪月、小花小草之类的歌(要做,我们都做的出来),但是又提不出契合当时社会情境的歌曲来,没办法唱出自己内心的感受……」
「也去学过弹词,学月琴,但是我始终无法从中写出歌来……到现在我仍然有强烈的写歌欲望。」
「即使是李双泽,在作歌时内心也是很矛盾的,因为在他脑子里的都是西洋歌曲的旋律;他很喜欢Bob Dylan,可是他一直找不到一种属于中国的音乐,甚至一种东方式的摇滚。」


民歌运动的困局

这就是当年民歌运动者的内在困境:他们在一片荒芜且充满断层的土地上耕耘,企图衔接、复兴本土写实歌谣的传统,并进一步加以创新,使之契合社会现实,能与大众共鸣。然而,他们原本就不是在重视本土歌谣的音乐文化环境中成长的,因而抓不出属于本土的音乐语法;他们更不是在重视社会现实面的教育环境中出身的,因此,他们始终无法在传统民谣、西洋音乐语法及现实社会情境三者之间作一适当的结合。

先天既已不足,后天更加失调:其后国民党鹰派的崛起,截断了这个具有反省批判意识的文化运度,商业力亦吸纳了整个大专青年的音乐创作及传播机制;一 种不同于唱片公司、主流媒体及救国团模式的青年流行音乐文化机制,遂在成形之时夭亡了。

之后,有十年的时间,除了少数体制内的文化明星(如:罗大佑、李寿全、李宗盛等)偶而爆出一两声令人期待的另一种声音之外,就只有寥落的两三人,在镁光灯照不到的角落默默的努力,如邱晨,如简上仁。两人同事民歌风潮中的人物,前者在出版「特富野」报导音乐专辑后,走上政治运动的舞台,唱起『牵亡歌』,企图以强烈的摇滚风来鼓励台湾的人心,但是至今尚未见到他在建立台湾音乐文化的方向上,展现具体的企图心;后者则潜心于台湾的民谣的整理、研究、创作、演唱及推广工作上,但是,其走向是企图将台湾歌谣推上精致的文化殿堂,以迎合中智阶层的口味,对于限此时台湾民间现实文化中的江湖味、东洋风等种种所谓「不健康」的面向,未能予以正视。

一直到陈明章出现在舞台上。


新民歌的可能性

陈明章,早年与李宗盛的木吉他合唱团共同「走唱」过,也可算是在民歌风潮中浮现过的人物。但是他始终未曾接受过正统音乐教育的训练;他致力于本土歌谣的开发工作,完全是在卖成衣,卖手表,卖钢琴,拉保险、卖花以及对乐器的自行摸索当中,伴随着对陈达的追怀与景仰一路走出来的。

这两三年来,他在大学里,在群众中,在舞台上唱着『云由四海』、『酒空成仔的彼条歌』、『红砖仔桥』、『乌夜的云』……『一生漂泊四界去,行过半世人少年时』在饮过一罐台湾啤酒后,他穿著汗衫在台上以沙哑的嗓音弹唱;一面拨弄吉他,一面还用带着拖鞋的大脚ㄚ打拍子。他以这样的演出风格,吟诵这岛屿上许多卑微人物的生命韧力;他为他们写歌。他兀自精确而详实地唱出在这个世事纷杂如雪片、粗鄙的政治暴力及文化暴力不断交缠而下捶打这岛屿的年代。

就在陈明章的演出当中,我们看到了在这时代重燃民歌运动的可能性及其可能的新走向:


四种新走向

一、当年民歌运动所标榜的「自弹自唱」再度被提出。这使得这种新的音乐文化容易在现在庞大的学习及他风潮里头生存、发展。

二、他不在媒体上打歌(其实也是因为身列媒体黑名单之故),除了偶而出现在报纸文化版或影艺版的「抗议歌手」,「素人歌手」等等卷标之下的情况外,几乎是名不见「经」传;然而他的现场演唱却往往仍能吸引数百人甚至上千人的热烈回响,其录音带销售也有不错的成绩,这完全是靠热情的听众口口相传,呷好斗相报。这显示出一种有别于(原本无孔不入的)官方及主流文化传播网络,另一种非体制文化网络存在、成型的可能性。

三、他的音乐语法(包括旋律、唱腔、编曲及吉他只法等等)引进大量的台湾早期歌谣的质素;这样的实验为后来接踵的人开启了一处门道,我们可依此为立足点来发展一套属于台湾本土的音乐语法,如:一组台湾的和弦与指法。而他的词(编按:应为陈明瑜的词),则生动且细腻地切入台湾中下阶层自身的成长历程及现实面:他以一种接近早期念歌仔的方式(但较短,且形式较不固定),很写实地诉说他们的故事,有别于时下一般以模糊的「感觉」或煽情的口号为主干的歌词。 早年杨祖珺在工厂办演唱会,面对中下阶层的听众时,往往必须藉助大量早期台湾写实歌谣(如:孤女的愿望、妈妈请妳也保重等);而如今,有了陈明章的开发,我们便可以试着自己作这样的写实歌曲四处去传唱。

四、陈明章的浮现,再次敲了学院音乐教育文化一棍。当年民歌运动勃兴之初,许多民歌界的人均向学院音乐界伸出求援之手,希望能获得学院音乐的支持(如:由传统民谣的采集、整理、分析,来丰富民歌运动的深度与广度)。学院人士虽有心参与,但是往往碍于学院的身段及本门的「行规」,终究难以走下「殿堂」与小老百姓站在一起,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如今,陈明章以非正统音乐教育训练出身(其实,放眼当前台湾的流行乐界,又有多少是出身「正统」的?),自立救济式地独立研究开发、实验出众所瞩目的成果;这明白地告诉后继者,(虽然学院还是做了一些事,但是)现今台湾音乐文化的重建并不是学院人士的专利,尤其是在他们所一向瞧不起的民间,学院人士往往只有站在一旁看的份;看着他们自己的研究成果如何被非正统出身,但洞悉社会现实的民间文化工作吸收、消化,在吐出丰盛的果实。民歌因而可能成文人人均可创作、传唱、演出的东西,而不必去考虑诸如:唱得美不美?发声正不正确?会不会太「低俗」?乐曲结构是否严谨?是不是西洋味太重?……等问题。

从这初步的四点探讨,我们可看出陈明章所开发出来的新民歌之潜力:
一种来自民间现实的、又朝向民间现实的歌乐,以及一种拒普及潜能力非制的文化传播机制的可能。这二者正是早年民歌运动者所欠缺的,也是其无法突破的关键所在;使得新民歌运动的发展有了深入的空间。
(待续…)

原刊载于摇滚客第33期/文:张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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