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JJ:巨人的对话——迪伦和西蒙的99之夏演唱会    


【cheetah2001】 于 06/04/01 1:27:22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巨人的对话
           ——迪伦和西蒙的99之夏演唱会

                ·袁 越·

  鲍勃·迪伦和保罗·西蒙是笔者最喜爱的两位美国音乐家,他们也可算是国内
最知名的两位美国歌手。他们有许多共同之处,比如说两人均生于1941年,都
可以归类于民谣歌手,都成名于纽约,等等。但两人的不同之处远大于他们的共同
点。其中,两人不同的音乐启蒙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他们原先都不是唱民歌的,先
是迪伦从模仿美国黑人的布鲁斯起家,转而演唱白人民谣,继而西蒙从“锡锅街”
(TinPan Alley)的流行音乐工厂里走出来,再迈进了民谣的大门。
这一根本性的不同决定了两人后来的音乐风格几乎完全相反,一个随意而又讲究个
性,一个严谨而又注重流行。

  两人在音乐界的名气几乎一样大。虽然西蒙的唱片销量要比迪伦多很多,但论
起对流行音乐的影响来,西蒙远不是迪伦的对手,甚至可以说是迪伦给了西蒙这样
的音乐家一个饭碗。曾写出《答案在风中飘》(Blowin’in the W
ind)的迪伦是第一个把流行音乐与诗歌结合在一起的人,他第一次向人们宣告
说:流行歌手可以唱比爱情更有意义的东西,而且可以唱得很美。而在迪伦这个榜
样的号召下,美国在六十年代涌现出了一大批诗人兼创作歌手,这些人把生活的各
个方面都用自己诗一样的语言唱进了歌里。而曾写出《寂静的声音》(The S
ounds of Silence)的西蒙可以说是其中的佼佼者。

  据说两人在他们三十多年的演唱生涯中从未见过面,直到去年才在一个聚会上
初次握手。虽说这一点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两人从未在舞台上合作过倒是真的。
所以年初传出消息说两人将合作在今年夏天来一次全美巡演时,乐迷们(包括我)
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六月六日两人在科罗拉多市的音乐厅奏响了第一个音
符后,我才确信这是真的!更妙的是,他们将于六月二十五日来笔者所住的圣地亚
哥市开演唱会,这简直是当地乐迷们最大的福音。我毫不犹豫地买了票,并于那天
晚上怀着朝圣般的心情来到座落在一个山谷中的Coors圆形剧场。

  演出原定八点开始。可七点刚过停车场里已堆满了车辆。还有不少人在空地上
点起了烧拷炉,人们围着炉子野餐,就像是在过节。走进这个可以容纳两万人的露
天剧场,我发现来听音乐的有很多年轻人。我真高兴在这个舞曲和R&B大行其道
的九十年代会见到这么多迪伦和西蒙的年轻歌迷。

  八点十分左右,一束光照亮了舞台,几位西装笔挺的乐手走上了舞台。紧接着
,在没有任何主持人介绍的情况下,迪伦走了出来!他也穿着一套西装,打着领带
,袖子和裤腿边上还镶了道白边,显得有些俗气。他的乐队由两个吉它手,一个贝
司手和一个鼓手组成,是个典型的美式摇滚的装备。迪伦上台后也是二话不说,抄
起一把木吉它就开始弹了起来。也许是为了向他的音乐前辈致敬,他唱的第一首歌
是伊丽莎白·考顿(Elizabeth Cotton)的《宝贝,这不是谎言
》(Oh Baby, It ain’t no Lie)。考顿原是个黑人家
庭妇女,小时候偷她哥哥的吉它自己偷偷练,结果天生左撇子的她却只会弹右手吉
它,但却由此发明了一种拨弦方法,对后来的民歌手影响很大。也许是知道这首歌
的人不多吧,台下没什么反应。下一首歌的前奏过后,台下仍没有动静,直到迪伦
开始唱,人们这才意识到这就是那首著名的宣言式歌曲《我的过去》(My Ba
ck Pages)。迪伦完全改变了这首歌的曲调,而且加上了小提琴,使她变
成了一首乡村华尔兹。歌曲中间,迪伦还吹了段口琴独奏,引来了台下阵阵掌声。

  接下来迪伦又在木吉它的伴奏下演唱了两首老歌《别多想,这样没错》(Do
n’t Think Twice, It’s All Right)和《忧伤
中的困扰》(Tangled Up in Blue)。这些歌的曲调都被彻底
改变了,你如果只听伴奏的话简直不可能分辨它们。乐队的伴奏虽然显得有些松散
,但却时时能让人听到乐手们充满创意的即兴演奏。迪伦的嗓音历来就不是他的长
项,但如果说他二十岁时的声音还有一些个性的魅力的话,现在的他听起来毫不客
气地说就像一个五十八岁的糟老头子,已经彻底毁了。他对歌词的处理仍保留着迪
伦式的独特方式,即在他自己认为重要的地方加重音,而其它部分则一笔带过。不
过也许是迪伦知道自己的短处,演唱会上他似乎要让人们忘掉自己的演唱,而花了
很多时间在演奏上。每首歌的末尾都有大段大段的充满布鲁斯味道的即兴演奏,几
乎可以让不明真相的人误以为是《感恩而死》乐队(The Greatful 
Dead)在表演。

  四首木吉它伴奏的歌曲过后,迪伦拿起了电吉它,为听众演唱了充满布鲁斯味
道的《高地》(Highlands)等歌曲和绝对摇滚的《沿着了望塔》(Al
l Along the Watchtower)。当他和他的乐队奏响《重游
六十一号公路》(Highway61 Revisited)时,大群歌迷冲到
了台前,随着音乐跳起舞来。之后是绝对走形式的退场-鼓掌-返场,整个过程全
场听众都站着为他的精彩表演鼓掌叫好。迪伦返场后唱的第一首歌居然是《像一块
滚石》(Like a Rolling Stone)。这首人人耳熟能详的歌
曲把全场的气氛带到了最高点,许多人都跟着唱了起来。接下来又是一首熟悉的老
歌《宝贝,这不是我》(It Ain’t Me, Babe)。一下子听到了
这么多老歌真让我感到意外,因为迪伦的演唱会历来以“不唱老歌”著名。他一生
写了四百多首歌曲,开过无数次演唱会,每次他都唱他那天想唱的歌而从不刻意满
足听众的愿望。我在前年曾听过他的演唱会,结果我记得只听到两首自己熟悉的歌
曲。也许这次是因为和西蒙一起巡演,他发了善心吧?不过再仔细一想,他没有唱
一首他曾赖以成名的抗议歌曲。西装笔挺的他大概已经不再抗议了。

  那首《宝贝》刚完,就听前排听众一阵惊呼,仔细一看,原来西蒙从后台走了
出来!比迪伦矮一头的西蒙穿着T恤,牛仔裤,头戴一顶棒球帽,和迪伦一比简直
是天上地下。当那熟悉的前奏一响,人们都欢呼起来,原来他们要合唱一首西蒙的
成名作《寂静的声音》!或许是西蒙的严谨影响了迪伦,或许是出于对西蒙的尊敬
,迪伦第一次把每个音都唱准了。随后两人又唱了强尼·卡什(Johnny C
ash)的《我将永远爱你》(I Walk the Line)和比尔·蒙罗
(Bill Monroe)的《肯塔基的蓝月亮》(Blue Moon of
 Kentucky)。最后他们合作摇滚了一曲迪伦的《敲响天堂之门》(Kn
ockin’On Heaven‘s Door)。迪伦生硬尖利的声音自然配
不上西蒙的仍然甜美的嗓音,可这两位音乐巨人的匪夷所思般的合作还是让在场的
每一个人都惊呆了。人们仿佛看到两颗在自己轨道上运行的流星第一次短暂地相逢
,擦出几颗闪亮的火花,然后又各奔东西了。

  十五分钟休息之后,灯光再一次照亮了舞台。刚被迪伦的几首摇滚乐搅起了舞
性的听众们欣喜地发现跳舞的时刻真正到来了!西蒙带来了一个十一人的大乐队,
计有三个打击乐手,三个吹奏乐手,两个键盘手,两个吉它手和一个贝司手,十足
的非洲风格。他以一曲选自《圣者的节奏》(Rhythm of the Sa
int)专辑中的《证明》(Proof)揭开了一场盛大舞会的序幕。这首歌里
充满动感的管乐齐奏把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带到了高潮。接下来是一连串选自他的带
有世界音乐风格的三张专辑《雅园》(Gracelland)、《圣者的节奏》
和《〈披斗篷的人〉插曲》(Songs from “The Capeman
”)中的快节奏的歌曲,他甚至把著名的《罗宾逊夫人》(Mrs. Robin
son)也变成了一首非洲歌曲。和迪伦明显不同的是,西蒙唱的每首歌在编排上
都几乎和原录音一模一样,他的嗓子也似乎一点也没有岁月的痕迹,仍然是那么温
暖。之后,他又演唱了两首慢歌《忧愁河上的金桥》(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和《远走高飞》(Farther to Fl
y)。其中那首著名的《金桥》被他略加改编后更加具有那种清灵飘渺的感觉,十
分令人着迷。就在大家沉浸在他用音乐营造出来的神圣的天国里时,他再一次把人
们从座位上拉了起来。随着大家熟悉的《她鞋底的钻石》(Diamonds o
n the Sole of Her Shoes)和《你可以叫我埃尔》(Y
ou Can Call me Al),全场的听众都一起跳起舞来。乐迷们在
一起用舞蹈庆祝这个盛大的音乐节日。

  通常西蒙的压轴曲肯定是《寂静的声音》,可这次不能再唱了,他便选用了另
一首几乎同样出色的歌曲《拳击手》(The Boxer)。在西蒙和加芬克尔
(Simon & Garfunkel)这对黄金搭档最鼎盛的六十年代末期,
也就是在他们出了《书挡》(Bookends)专辑的1966年和出版《忧愁
河上的金桥》专辑的1970年之间的那年,他们就只出了这一首单曲,可见这首
曲子是多么的精雕细刻。在唱这首歌之前,西蒙还演唱了一首最能表达他心情的歌
曲《这么多年以来,我心依旧狂野》(Still Crazy After A
ll These Years)。是的,比起许多从六十年代出来的歌手来,西
蒙是最有活力,艺术生命力最长的一个。在八十年代,当迪伦等许多创作型歌手渐
渐失去创造力时,他仍能领先于时代,制作出《雅园》这样绝佳的唱片,实在是难
能可贵。

  走出剧场,我发现这场近四个小时的音乐会竟让我有些伤感。从望远镜里看去
,这两位当年都曾叱咤风云的人物都已经老了,他们的脸上都布满了皱纹。他们所
代表的那个时代也已一去不复返了。他们在歌里对人们说过的话人们都听进去了吗
?他们当年极力号召的东西今天实现了吗?他们当年极力反对的东西今天还剩下多
少?我们为什么只能在歌里才能体会那激动人心的六十年代?我们自己的六十年代
在哪里?也许我真该应满足于自己的幸运,能亲眼见到这两位歌手,能亲耳听到他
们的歌声,能做四个小时真实的梦。我应该感谢上帝才对。

  现在梦醒了,该回家睡觉了。

□ 寄自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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