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靈魂.護照
【wei_shi】 于 06/04/01 22:18:32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劉再復
身體.靈魂.護照
UPS的深綠色的大卡車停在門口,給我送來了新的中國護照。這是芝加哥領事館快郵過來的證件。拿著護照,看到印有天安門的國徽,我百感交集。這一護照保留了我的最後的故土。撫摸著封面,就像撫摸著故園上的沙礫、樹葉與草根,感覺是粗糙的,又是柔嫩的。政權可以更替,黨派可以生滅,社會可以變遷,但土地之情是永恆的。
一九九二年,美國移民局發給我“傑出人才”的綠卡,接著,有朋友問﹕“五年後要不要申請美國國籍?”我回答說﹕“不,我要永遠保留中國國籍。”我的血緣意義上的祖國只有一個,這就是中國。只有在祖國拋棄我的時候,我才會尋找情感意義上的祖國和情感意義上的故鄉。此刻,我的鄉愁仍然是良知的鄉愁與情感的鄉愁﹕何處是我愛的熱土,情感的歸宿?
一九九四年我在加拿大卑詩大學訪問的時候,我第一次要求延長中國護照。溫哥華領事館請示外交部後立即發給了我。溫哥華領事館與芝加哥領事館這樣做是對的。儘管他們知道我和政府在對待“六四”事件的觀點與態度上有衝突,但必須把我當作一個中國人和中國知識者來尊重。可以論辯政治見解,但不可傷害土地之情。
提起護照,我就想起天才作家、《異端的權利》作者茨威格。他在自傳性的著作《昨日的歐洲》裏講了一件事﹕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因故國奧地利被德國“消滅”,他便流亡到英國。此時他身上沒有任何護照,只好向英國申請一張白卡,即無國籍的身份證。但是,當他準備在英國結婚的時候,英國當局卻認為他來自“敵對國家”而拒絕發給他結婚證書。之後,茨威格繼續流浪,最後帶著對世界的絕望客死巴西。經歷生存困境時,茨威格引用了一位俄國流亡作家的話說﹕“早先,人只有一個軀體和一個靈魂,今天還得外加一個護照,不然,他就不能像人一樣被對待。”
這位漂泊者告訴人們﹕人是靈魂、軀殼、護照(身份證)三位一體的生物,沒有護照就不是一個完整的生命存在。當今世界的各國權勢者們都知道掌握身份證乃是一種權力,因此,他們刻意製造權力遊戲,把許多自由思想者逼向一種被驅逐、被追趕的困境。
拿到新的護照時,我想到還有許多在海外漂流的朋友沒有中國護照,據說,他們也曾申請,但被拒絕了。我為這種拒絕深感困惑。不必諉言,有些朋友在“六四”事件中的觀點比我激烈,但是,一個寬容的政府是不應當排斥激烈的批評和“異端”的聲音的,尤其不應當把“異端”開除國籍。
我多次說過,可以拒絕異端的內涵,但應尊重異端的權利。“六四”悲劇已經過去九年了,此冤此怨,我希望和平化解,更希望政府主動化解。如果在跨越二十世紀最後的門坎時,能放下這個冤、這個怨,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一定會增添許多光明,中國知識分子的頭一定會減去許多陰影。
(原載《明報月刊》一九九八年十二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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