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的可乐
【大枣.】 于 06/08/01 10:34:12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于是我们最好的文学作品,很好的一篇课文都抽象化为一个中心思想。总认为每句话后面有一个影子,抓住了影子就抓住了它。实际上只抓住了一个空洞的影子,使语文教学从此陷入了一个困境。今天的语文教育,还有人在进行着无聊的知性分析,甚至这种分析一直延伸到小学。小学老师也在分析课文,越分析越糊涂,这叫“得意忘言”。例如: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中写道:“这几天心情颇不宁静。”于是语文老师分析道:“根据时代背景,1927年中国正发生大事件,朱自清为蒋介石4·12大屠杀心情不宁。”结果查过朱自清的日记,才知心情很不宁静是因为在家跟老婆吵架。我们就是这样把语文课上成了政治课!
对文学的解构如此,对歌曲又何尝不是?
全文见《南方周末》“阅读”版(2001年6月7日)
语文老师挑剔语文
□商友敬
什么是教育?正如鲁迅所说:“教育是要立人。”在立人这方面,语文教育起什么作用呢?浙江师范大学王尚文教授提出了一个想法,即通过语文或言语来立人。
语文是人类的一种活动,这种说法与旧的语文教育有很大的区别。旧的语文教育认为:语文是人类使用的一种交际工具。对不对?只对三分之一,因为它只从社会的角度来看问题。它认为社会上人与人的交流是由语文来交流的,学会了语文就能在社会上生存,而没有看到语文本身是怎样发展的。工具是外在的东西,但语文是由人的外部进入人的内部,再从人的内部发展到人的外部。语文是外部的生存环境,就像空气,看不到摸不着,但无所不在。每个人都生存在一个具体的语文环境中,在这个环境中形成自己的语文甚至独特的语言风格。由此看来,语文教育的任务就是将一个人放在一定的语文环境中,语文课就是让学生进入到一个最优美、最典范、充满了营养、能使他高度吸收的语文环境当中。一个小孩若在菜市场长大的,他就充满了菜市场的语文;若在医院长大的,他就充满了带有药味的语文。语文教师最大的责任就是让孩子生存在典范的、优美的、充满生命活力的语文环境中。不妨回忆,从小学到大学再到一定年纪的时候,我们口中时常念叨的正是当年在一定的文学作品和母亲教的儿歌里得到的精神安慰。我想,一个人假如有一段长的时间,如小学、中学或大学,能在浓厚的文艺作品中含英咀华沉浸浓郁,就可以为自己营造一个美好的精神家园,就可以使生命活得很有价值,充满活力和韧性。举个例子,我现年91岁高龄的后母在“文革”中被批斗时,仍在背诵骆宾王的《讨武 檄》,借此痛骂江青。一般人可能因痛苦不能忍受而寻短见,但她不会,她挺过来了,因为她有一个精神支柱和家园。小孩子应该打下精神的底子,有个生命的追求,其中背书很重要,虽然很辛苦,但将来就是精神的财富。背时不理解,但背出后生活使你慢慢理解,这叫“冷水泡茶慢慢浓”。
第二个问题是这20年语文教育经历了哪一些变化?浙江师范大学王尚文的《语文教改的第三次浪潮》是在十几年前写的,按他的说法,1949年解放后第一次教改浪潮是政治浪潮。这次浪潮来自前苏联。一位女专家名叫普希金娜的,来北京后在某中学听了一堂课,听完之后,说中国人语文课上得不好,说语文课应总结中心思想、段落大意、艺术特点。在普希金娜的倡导下,拿到一篇文章,就是中心思想,段落大意,艺术特点,时代背景。由此而来,任何丰富美妙的语文文学作品、艺术品,再有特点都被抽出一根中心思想:“本文通过什么什么,说明什么什么”,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1958年开始教书后也是这样教的,我害学生也是这样害的。一直到1981年,我看到王元化先生的一篇文章才恍然大悟。王元化把这种分析法叫“知性的分析法”。我这时才知道过去上了一个老当,就是认为思维过程是由感性到理性,感性是具体的,理性是抽象的,一定要从具体到抽象,才能把握一切。王元化说:“错了,这是没有读好马克思,没有读懂黑格尔。思维过程应该是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感性的,是具体的;第二阶段是抽象的而不具体的;第三阶段是理性的,既是具体的又是抽象的。 ”而我们所做的分析,其结果就是:本文的主题思想就是爱国主义、就是集体主义、就是舍己救人……于是我们最好的文学作品,很好的一篇课文都抽象化为一个中心思想。总认为每句话后面有一个影子,抓住了影子就抓住了它。实际上只抓住了一个空洞的影子,使语文教学从此陷入了一个困境。今天的语文教育,还有人在进行着无聊的知性分析,甚至这种分析一直延伸到小学。小学老师也在分析课文,越分析越糊涂,这叫“得意忘言”。例如: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中写道:“这几天心情颇不宁静。”于是语文老师分析道:“根据时代背景,1927年中国正发生大事件,朱自清为蒋介石4·12大屠杀心情不宁。”结果查过朱自清的日记,才知心情很不宁静是因为在家跟老婆吵架。我们就是这样把语文课上成了政治课!
到了第二次浪潮,粉碎四人帮后,我们找到了一个人,他就是语文教育的祖师爷叶圣陶先生,他说:“语文是工具。”好了,我们找到语文教育的特点了。工具,这下终于为语文老师找到了一种地位,语文教师能够为学生掌握一种工具,从此也有立足之地了。于是语文教师开始学两门功课,一门是《现代汉语》,一门是《古代汉语》。然后将在学校里学的《现代汉语》加点儿水掺和到中学,再加点水掺和到小学。于是在小学里教孩子们:“什么是同义词?什么是反义词?从这些词里找几个同义词,几个反义词”,小孩子们就反复地寻找同义词反义词。“同学们,这篇文章里有几个比喻?什么叫比喻?”小学学比喻,到初中高中还是比喻,到了大学学现代汉语终于知道,比喻不过是修辞学的一个修辞格。但是语文老师乐此不疲。从政治工具到语文工具,这个争取是很不容易的,但问题是不能推向极致。今天这个局面就是我们把工具说推向了极致。语言不仅仅是工具。工具说可使语文教师便于操作,整齐划一,但会流于形式、逐步僵化。在所有的新华书店里,有没完没了的习题集,就是让学生掌握这个工具,于是让学生学习同义词反义词这种荒谬的事情。孩子做不出,家长无法解决;不用说家长做不出,作家也做不出;不用说作家做不出,甚至语言学家也做不出。解释词义是按字典来解释的,语文教师居然命令学生把这个词义抄下来,背出来,考试考出来。这种方法的最大好处是,可以制造无穷的练习题来。孩子回家就买这本《一课一练》、那本《同步学习》来做,学生在做完无穷无尽的练习题之后,得到的只是一点点的知识,甚至是假知识。这种方法叫“泡沫教育”。孔子有一种教学方法叫“举一反三”,而现在所有教学特点是“举三反一”,更重要的是,使孩子失去了学习的兴趣,倒了他们的胃口。
语文教育应返璞归真,回到人本身上来,提出人本主义的教育方针,因为语文不仅仅是工具,也不仅仅是所谓精神的载体,是我们精神家园本身。因为文学是人学,我们读一篇名著,实际上就是进入到一个伟大作家的精神世界。能与这么多古今中外伟大人物交成朋友进行对话交流,还有什么事业比这更神圣更高尚?所以王尚文老师提出的语文教育第三次浪潮就是人文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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