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是不可能的(文章是一位朋友亲自输录并转给我。感念他。)
【老土】 于 06/25/01 17:40:34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DARKILL 发言于:2001-01-02 21:27:52
死是不可能的
西渡
我有理由拒绝他的死亡。今天,当我从火葬场回来,我仍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这些天,我一个人下了班回宿舍,仍然不能相信,他再也不会坐在那里等我了。永远难以想象的是这样一个人的死亡:朋友中最年轻,也是最有才华的一个。曾开玩笑地自称为“谨慎的人”,温雅持重,有着长者的胸襟。9月22日,中秋的一天,下午四点来钟,他在我那儿,当时我正躺着看《弃儿汤姆·琼森的历史》。他说一个人喝了一瓶半葡萄酒,就在另一张床上躺着歇了。我问他最近怎么喜欢自己喝一点,他说心里有不少事。我也只随便地追问一句:是否不大好说?他没有吱声,手里抓了本书看,我也就自己看书了。五点来钟,宿舍里有人回来了,他站起来要走。我说一块儿吃饭吧,他表示不吃了。我以为他酒后不想吃东西,就放他走了。没想这一走竟成了永诀。
我是10月10日的晚上才知道他失踪的,从那时到10月19日确证他死亡,我却一天比一天更相信他就要回来。一些朋友打电话给我,我的乐观态度也使他们放了心。直到19日上午,李子亮打电话给我,说在北大发现了他的包,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到下午就确证了他的死。
很多朋友都知道我和戈麦的友谊。但是我对他个人生活的了解,也许并不比别人更多。我们见面很频繁,单位和宿舍离得都很近,但我们在一起谈得最多的是诗和文学,极少涉及个人的生活,偶尔谈及,也很抽象。并且话一说完,即相互告辞,从不穷聊。翻寻我的日记,关于他的记录实在少得可怜,往往只有寥寥数字:“X日,戈麦来,谈诗。”而这每次为时不长的畅谈,对我们却是痛快的享受,是精神的丰筵。对于我,他的话很多时候更是一种明白的启示。这样的启示我从未在别人那里得到过。
我们在1985年一起进入北大中文系,他在文献专业,我学的是编辑,彼此来往并不多。1987年秋天,我们一起转到文学专业,算在一个班了,后来还在一个宿舍住过一年。但我们真正的友谊是从1988年的夏天开始的。那时我们都在系里的刊物《启明星》上写点诗,他的《冬天的对话》使我注意到他。他看起来温厚和善,话不多,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但他有时显出一种自嘲的态度,使我感到非常惊异。那年夏天,我们帮着北京市文化局调查民间曲艺,算实习的成绩。我提出和他一块去,于是我们一块到了房山,一起过了一段时间。这样,彼此才有了更多的了解。
在房山,我们住在一家电影院里,白天骑着自行车下乡采访,晚上赶回来看电影。这段时间,应该是他看电影最多的时候。毕业以后,他大概从未自己看过电影,电视、录像他也是从来不沾的。就在这时,他恐怕也纯粹是陪着我看。临回时,我约他一块到房山的几个景点转转。他没有答应,说要赶紧把稿子整理出来。我就决定一个人去。大概是6月的29号,我起了个大早,一个人去坐上十渡的公共汽车,结果还是没赶上,在县城里兜了一圈,又回到了住处——发现他已经在整理他的稿子了。这时我开始了解他那少有的认真态度。这段时间,他还改写了《秋天的呼唤》和《节日颂歌》。这两首诗篇幅都不短,是他在校期间完成的有质量的作品。
从1988年秋天到毕业,我们在一个屋住了将近一年。加上西塞、杨光,我们几个平时都是写点东西的。但当时同学中却有一种不好的习惯,以谈诗为耻,彼此极少交流。只有他不怕犯忌,直言不讳地批评大家的作品。他见到了我的《当风起时》、《梦中的纸马》,就当面告诉我最近的东西写得有气色了,还指出《当风起时》中的某个词用得不妥。但我至今还没能把这个词改掉。我辜负了他第一次的批评。
1989年的元旦,大家开始为谋职紧张起来。他劝我去找找海子,让海子帮着发点东西——当时我模仿海子的风格,写了一些短诗。但是一打听,海子住在昌平,只是偶尔才回城里来,就没去找他。3月底,西川到北大,报告海子的死。所以,我们俩也都没有见过海子。
毕业后,同学都四散到各地去了,我们两个的单位却还紧挨着,因此也就常常在一起。这段时间,我们讨论最多的是诗歌的道路问题。海子的殉诗对我们的震动都很大。而他逐渐坚定了这样一个信念:一个人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走完一生的里程,从诗歌的幻象经验人类的一切。这时候的他,几乎时时都有新的想法,新的灵感。他跟我谈海子、骆一禾、谈西川、臧棣,谈里尔克、博尔赫斯……一次,我们一起骑车去他的住处,他忽然对我说“诗人应该是素食主义者”,使我楞了半晌。后来我才了解到,他很早就要求自己成为一个理智,恻隐的圣者。他曾跟我约法三章,要求彼此珍惜对方的时间,每年交换一本诗集,在阅读上互相帮助。
这年底,他完成了不少篇重要的作品。《誓言》标志着他向人性告别:
好了。我现在接受全部的失败
全部的空酒瓶子和漏着小眼儿的鸡蛋
好了。我已经可以完成一次重要的分裂
仅仅一次,就可以干得异常完美
对于我们身上的补品,抽干的校样
爱情、行为、唾液和远大理想
我完全可以把它们全部煮进锅里
送给你,渴望我完全垮掉的人
……
此后,他过的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徒式的生活。他自觉减少了与人的往还,在同学的聚会上,从来见不到他的身影。他一次开玩笑对我说:“你现在是唯一的旧人了。”他把全部的精力放在阅读和写作上。他上北图,中午不出来,藏身于两排书架之间。因此,在他最后的两年时间里,他的努力是很大的,他所取得的成绩是令人欣慰的。
1990年4月,某一天的晚上,我们两人在百万庄的一家小饭铺喝啤酒。他动员我合出一个小刊物,半月一期,每人拿出10首诗。我担心这样快的速度,质量难以保证。他却很有信心,说只要认真搞,不会写坏的。后来证明他的自信是有道理的。《厌世者》一共出了5期,他的作品包括47首短诗和近30篇“数行诗”。这些作品每篇都大有可观,有很多篇是令人难忘的优秀之作。而我的作品几乎不堪卒读,到第四、五期已绝对不敢让人寓目了。
当天晚上,我们一起在他的办公室里为刊物拟名,每人写了一个纸条。打开一看,他的便是“厌世者”,我的则是“晚期”。于是相对一笑,他说:“我现在才知道有人比我还倔。”从4月到6月,每月的15日和30日是我们的“编辑部例会”,交换稿子,商量刊物的打印。为了打印第一期《厌世者》,他到北大找一个学计算机的同学。但这位同学因故没有答应。他一急之下,跑到中关村掏了49块钱打了出来。从第二期开始,我们得到一位同学的帮助,以后几期《厌世者》,包括他后来的诗集《铁与砂》都是这位同学帮着打印的。第一期刚开始印了20多份,出来后,他立即送到我那儿。这一期内的作品是他几天之内赶出来的,我看了之后,非常震惊。不仅是这些作品确实不同凡响,更重要的是他一变过去的写法,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形式,而这之前全无一点迹象。这是他天才焕发的最初的日子。之后,他的创作就进入了一个完全自觉的时期,而他也因此陷入了全面的孤独。在他最后的一年半时间里,他曾几度改变风格和写法。他告诉我:“我并不是写不下去。”我深知他对自己要求之严,他的每一首诗都是一种新的写作方法的尝试,他不但不允许自己重复以前的大师,也绝不允许重复他自己。用“日日新”这样一句俗语来形容他对创新的追求似乎还不够,因为他往往在一日之内就尝试不同的方式进行写作的实验。
《厌世者》是他决定停刊的。他当时对我解释说,写作的习惯已经养成,《厌世者》的任务已经完成。不久前,他对我谈起《厌世者》停刊的事。我说我当时就猜想到背后的原因,并没有相信他的解释。他跟我笑笑,彼此心照不宣。
《厌世者》停了之后,我们的交往甚至比以前更频繁。往往三两天就见一次面,交换一些看法和设想。我们有时在一起阐述对方的诗。他对我的诗的阐述,使我感到比我的诗本身更丰富。一些朋友也是从他才知道我写诗的。他对别人的推荐从来不遗余力。他为《尺度》的同仁朗诵我的诗,并作了细微的阐述。他见到《倾向》纪念海子,骆一禾》的专辑,晚上就送到我住处,说很有启示,让我先看看。以他的学识来说,他不但是一个有着狂暴的想象力的才华横溢的诗人,还是一个严谨的学者。他在出版社负责现代文学和评论两个栏目,工作是非常出色的。这就是他平素的作风,做什么事都非常扎实,下很深的功夫。
他刊印《铁与砂》我是知道的,也见过原稿,读过其中的一部分作品。此集后来他秘不示人,我也不以为意。我知道他经济上不宽裕,大概后来没有再印,只自己留了一份样儿。现在看来,他在写作此集的时候,是有一些不愿告人的想法的。我们现在只能依靠推测,但永远也不会确切知道他当时已经考虑到了什么——关于他的生命,关于诗歌,关于人和世界的命运。
现在我想谈谈他的贫困,他的卓有成效的工作,他的不问世事的圣徒式的生活。
10月31日,我们一起整理了他的遗物。书。除了书,还是书。他的收入并不多,但他却把大部分钱用来购书。他吃饭、抽烟的钱都是掐得很紧的。但到月底往往还是上顿不接下顿。他有时打电话给我:“我到你那儿吃饭。”他一直想买一个录音机,上半年发了奖金,以为可以如愿了,但是那点钱很快又换成了书,结果还是买了一个单放机了事。
有时候我们误了食堂开饭的点儿,到外头吃点东西,往往只是一碗拉面,一瓶啤酒,而他是不喜吃面的。偶尔点几个菜,也总是挑最便宜的。一道鲜蘑油菜是我们的保留节目。一次点完菜,他调侃说:“咱们的风格已经形成。”另一次,我们喝了变质的啤酒,两天不想吃东西。
他一直渴望有一个安静的学习和写作的场所。他开始住在外文印刷厂的招待所,后来又搬进一家小旅馆,环境是嘈杂而忙乱的,可以想见对于一个写作的人是极不适宜的。他几次在外头找地方住,或借、或租。借用的平房里没有暖气,他也一直坚持住了下来。他后来告诉我,那个冬天大大损害了他的身体。
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孜孜不倦地阅读,完成了他的大部分作品的。他的阅读非常扎实,总是认真地做笔记,分门别类的各种阅读笔记足有二三十本。每一首诗的写作也都经过认真的构思,连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在事先作过周密的安排。他的勤奋和他的天才,终于获得了报偿。他留给我们的200多首诗有许多篇是杰作,他的若干小说和札记也是极有价值的,需要我们认真加以对待。
戈麦走了,我蔑视这冷酷的现实。我不能设想没有了他的友谊的生存。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们的友谊会中途中断,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他曾对我说:“我们要成为彼此的灵感。”对于我,失去他,不仅是失去一个灵感的源泉,而且是永远地失去了明智的启示和优秀的导师。他比我们中的许多人看得更远,比我们懂得更多的真知,关于生命,关于生命的幻想形式的诗歌。
他的离去所造成的损失和空白,是我们永远无法加以估量的。不仅因为他年轻,写出了许多优秀的作品,更因为他所未完成的。桑克说:虔诚敬者所挖掘的心灵隧道中已经少了极其重要而伟大的一条。但是,我们甚至还不清楚,他的道路到底意味着什么。当我阅读着眼前这些珍贵的遗稿,我却缅想到更高处那完成的戈麦。他的神圣的。在那里他开始抱着宽容和忍耐的态度俯视我们的生存。
现在却要我来挖掘他的死的意义。这是残酷的。但我已不能阻止他这样做,他已进入那年轻的、不朽的死者的行列。我感到要揭示他的最后行动的内在动机,指出他的生命的完满和丰富,是超越任何一个凡人的能力的。
他的行动顿时使我们一切关于生死的思考显得苍白。生命如此脆弱。
他毁弃了全部手稿。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他的行动是彻底的。他说:“仅仅一次,就可以干得异常完美。”而我要说:没有人能比他干得更好。他的死是他一生的完成,真正做到了“像写的那样生活”。这最后的行动是人类所能做出的最彻底的选择之一。他的死不是退却,而是进取,最终证明了诗歌的胜利。
我在《戈麦的里程》一文中,提到了“反抗上帝”。他最后的行动已经使上帝高高在上的统治成为不可能。他拒绝了人性的死亡。他毁弃了手稿,而且选择了这样一种困难的方式。他始终是那个盗火的普罗米修斯。
因此,对于他,死永远是不可能的。他以死亡最终战胜了不健全的人性。他将是我们中唯一得永生的人。
今年的八九月间,是他最后一次尝试生活,没想到却因此折断了做人的根据。他在一封不曾发出的信中说:“很多期待奇迹的人忍受不了现实的漫长而中途自尽……我从不困惑,只是越来越感受到人的悲哀。”
他是一个渴望在大地上实现奇迹的人。但是现实是平庸而冷酷的。他写道:通向人间的路,是灵魂痛苦的爬行。他越来越不能忍受今天。他说:今天,这罪恶深重的时刻,我期望着它的粉碎。
他追求绝对和彻底。他不能容忍妥协,这人性的弱点。他在内心默默承受了生活和时代的全部分量。他实现了里尔克的名言:“挺住意味着一切。”
或许他不属于我们人类。他是一个半神,一个天使。他的一生是辉煌的。我对朋友说:他的一生是完美的。这死者中最年轻的一个,惟愿他得永生的自由。
1991/11/1夜
11/5夜
录自《戈麦诗全编》
怀着对诗的虔诚以及对已故诗人的敬意,输完了这篇不算太短的悼文。诗人故去已经10年,诗坛依然喧嚣功利。重读这些10年前的诗篇,依然能感到一颗灵魂沉甸甸的份量,仿佛能触摸他的体温,聆听血沸腾的声音。
并不主张都如戈麦一样的生活。但应该承继他执着、求知、自省、向善、不求名利、默默忍受的精神。这些不应随着他的逝去而消失。
请访问我们的网站GiveMe!NEt,参与论坛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