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音乐本质的认识--音乐不承载道德担保(ZT上)
【将进酒】 于 07/02/01 20:13:46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对音乐本质的认识--音乐不承载道德担保
邓双林
音乐的特性
二十世纪末,世界音乐教育的目的是"为生活促进音乐"。大学教育已不再仅是教学生怎样找一个
好工作,而试图帮助学生建立更全面、健康的人格,提高个人的修养和开拓广泛的生活情趣。拥有一
个健康的、有乐趣的人生是幸福的,音乐能带给我们广泛的乐趣,越来越多的人把音乐作为生活的必
须。
然而,我们的许多音乐理念是偏颇和错误的。众多的音乐书籍信手拈来,所表达的理念跃然纸
上,就是要让音乐表达精神、表达思想,承载德育重任。人们把"历史道德"、"品格高尚""崇高理想"
等意识形态来附会音乐,以至形成了对音乐本质在学理上偏狭乃至混乱的理解。有的人认为交响乐就
是"高尚音乐",是深含精神理念的,而其它形式的音乐却天然就在格调和音乐美感上"低俗"一些;还
有的文章把美好的音乐与创作者的人格或品德联系起来。有的论者为了把写"伟大音乐"的作曲家美化
成"伟大的人"而不惜编篡历史,这种情况常见诸于报端和影视剧中,如对肖邦和柴可夫斯基爱国行为
的肆意渲染,这都是为了给"严肃音乐"提供一个"严肃"的背景。有的科学家却以十分不科学的决断信
心声称"常听巴赫与贝多芬,绝不会出现做坏事、抄袭、做假等等现象。" 在许多杂志和报刊上,经常
看到一个不证自明的定论:学音乐的孩子不会变坏。这些理念都表达了一个音乐观:有些高雅严肃的
音乐是与"善"天然结合在一起的,是能够完成伦理教育的,它给欣赏者提供了某种纯净的道德担保。
这种"真善美"一体说的文化决定论的音乐教育观,是中国儒家的实用理性在音乐教育领域的体现。"真
善美"统一的信念中暗含着黑格尔式的绝对真理的追寻和迷狂:即放弃个体的选择和摸索,找到一种灵
魂获得一次性解放的门径。
音乐伦理家们一边阅读着作曲家的历史背景,一边揣摩着作曲家的意图,然后加上个人意志,认
定他的音乐是有精神上制高点的,有道德向善的教化作用。有的论者不能理解:音乐如果没有一种高
尚的、向善的精神,它怎么能流芳百世呢?这些音乐伦理家们是不能忍受有人性的生活的,他们不能
忍受或视而不见人性的弱。我们这些有血有肉的俗人,不仅有明朗欢快的生活状态,我们还悲观绝
望。我们常常沮丧,我们莫名的伤感,我们还悲天悯人,我们真实地活着,这些情感反应构成了我们
丰富的人性。音乐正是最直接地表达了人性复杂的情绪与情感状态,它才会切入我们的每一个细胞,
勾起我们普遍的情感共鸣。我们享受着乐音所引起的奇妙心理反应,我们同作曲家一起悲伤、欢乐、
愤怒,我们在乐音流动中享受和谐也同样享受不和谐,我们期待的正是管弦乐队中那躁动着、激动着
的声音,那出人意料而又正当其时出现的声音,是作曲家心灵深处不由自主的表白,没有被压抑、矫
饰和扭曲,这与人们期待的音乐的深刻思想内涵相去甚远但又更为精深,这是真正自由心灵的声音。
音乐既然能表达高尚、启示人们向善,那它能批判假、丑、恶吗?它能唤醒人们的良知去阻止罪恶
吗?显然它不能承担此重任。否则,我们怎么理解几百年来音乐名家辈出、人民音乐素养极高的德
国,出现了对人类的灭绝行为。过分强调伦理功能的音乐学家培育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洁癖,更值得警
惕的是这种洁癖是由一种信念支撑的:即人的灵魂是可以清洁、净化的。这个后果是什么,我们只需
回头看一眼"纳粹"和"文革"。
对于音乐的特质,笔者是从以下三个方面展开考察与思辩的。
一、由于音乐在美学本质上不具备概念性,所以它不能提供属于社会价值范畴的道德教化。
我们最早开始接触音乐时,大多有这样的经验,就是按照众多音乐学家为听众提供的"指点迷津"
的乐曲内容来欣赏音乐。江河、高山、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与命运的搏击过程、一个侵略与反侵略
的历史事件等似乎是正确进入作品的钥匙。但随着欣赏者对音乐语言的熟知,我们却有了这样的听乐
经验:我们常常会不自觉地从固有的概念化的欣赏习惯中游离出来,我们会仔细地去分辨旋律、节
奏、音色,和声等音乐元素。就如同我们倾听莫扎特的《G大调弦乐小夜曲》,舒扬、轻盈、飘逸、安
谧。我们享受着那富有动力的节奏、优雅的旋律、精致的音色、晶莹剔透的和声织体所构成的无以复
加的美感;而贝多芬音乐中弦乐急促的短音和突然的重音,管乐齐鸣的音响张力,耗尽我们的激情,
我们精疲力竭地浸润于幸福中;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中凌乱而支离破碎的调性冲撞,紧张、躁
动的和弦冲撞,也冲撞着我们的心灵。这些摄人心魄的管弦乐音响洪流,使我们不由自主地摆脱掉附
加在音乐上的提纲,而让音乐自己来说话。
即使像马勒这样的后期浪漫主义作曲家,也曾非出于自愿的情况下口述或写下供人参照的说明,
但很快就为他本人所摒弃,说这些充其量不过是供那些缺乏想象力的人所用的拐杖。"对一件作品而
言,任何提纲都只能作最粗浅的指点,更别说是此曲(指第二交响曲作者注),这样一首只能以世界
本身来解释的作品,我敢说要是要求上帝为它所创造的世界作一个提纲,他也是办不到的。"
音乐以它的特质很难对概念有明确的表示,很难和具体的形象联系起来。人们知觉到的声音样式
变成了体验到的情绪和情感,情感反应自身却因审美经验和个性差异而呈现不同情感特征。如果没有
歌词的出现,就不能表明音乐的基调能够成为指明人类情感状态的符号。音乐仅仅有一种催化功能,
使反应得以发生,但在形成或确定体验方面不起控制作用,而且无法表明最终状态。它甚至游离于创
作者的主观愿望,游离于标题的特指。
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表达了他所感受到的情绪:沉郁、愤怒、欢乐、渴望。可是人们并不甘
于这种情感表达,人们揣摩那肯定有更为深刻的思想源泉:历史的、哲学的、社会学的大文化背景。"
他在创作中加进了自己的激情和个性,试图让音乐表达某种明确的思想和情感。----使音乐的意义从
单纯的"美好的声音"变成了一种载体--它是负载着人类情感与思想的一种艺术形式。" 贝多芬成了一
个高尚的思想家,而不仅是一个音乐家,而贝多芬自己也声称:音乐应该培养听众的崇高理想。先不
论贝多芬是否有能力在音乐中表达他的深刻思想,即使贝多芬有能力表达,结果也是事与愿违,整个
二战期间,在纳粹的党代会上播放得最多的正是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纳粹时期德国的报纸常有
这类报道:晚上德国飞行员听了贝多芬的《英雄》和《命运》,第二天驾着战斗机向伦敦或莫斯科前
线飞去便斗志昂扬,勇气倍增。" 贝多芬的音乐可以让各种人激动,可以给各种人以愉悦,可以为各
种理想壮威,希特勒利用这种氛围为他们的种族主义和残酷民族主义服务。如果贝多芬的音乐如史学
家们所言的表达了崇高的思想和充满了哲理,那么这种人类哲学意义上的终极关怀与反人类的纳粹主
义信念有可联系之处吗?
在二十世纪世界音乐语言相当个性化的情况下,肖斯塔科维奇需要谨慎地在人民大众和个人表达
之间寻求平衡,也就是在人民大众喜闻乐见和自己的艺术追求之间挣扎,他的《第五交响曲》就是在
前期作品被质疑"概念太模糊"、"太前卫"、"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新而美妙的生活不协调"的攻击中,
与西方前卫派划清界限创作出的。宏伟的《第五交响曲》得到了官方的认同,苏联著名作家,阿历克
赛·托尔斯泰在《消息报》上所写的评论可代表苏联评论界的反应:末乐章的威力无比、振奋人心的
音响激动了听众。全场起立,沉浸在自乐队中春风般徐徐涌出的欢快和幸福中。我们不能不信任苏联
听众。他们对音乐反应是公正的裁决。我们的听众对于颓废、阴郁、悲观的艺术生来无法接受,但是
对于明快、光辉、欢欣、乐观、有生命力的优美音乐则反应热烈。
然而肖斯塔科维奇曾经在晚年对他的忘年之交弗尔科夫这么说:"我想每个人都清楚在《第五交响
曲》里发生了什么事。那种欢腾气氛是强挤出来的,是在威胁之下捏造而成的------"法捷耶夫去听
了这首曲子,然后在日记里写道:《第五交》的终乐章是无可挽回的悲剧。"
同样一段旋律也可以配上意义毫不相干的歌词,传达大相径庭的价值观和社会态度。比如西方的
一个儿童歌谣:12311231345,是由传教士作为宗教音乐传入中国的。此后,在大革命时期,它成了
中国农民的革命歌曲,在文革时期又被配上红卫兵口号成为造反歌曲。这几种完全不同的社会价值
观,却在同一首旋律中表达,这更进一步说明音乐不具有概念性。
笔者认为,音乐的本质只不过是一种美学感受创造和接受。与其它艺术不同的是,它不具备概念
性(当它处于不与文学歌词相配的单纯状态时),它也不能提升或降低人的道德良心。音乐概念的不
确定性,使同样一个音乐家的作品,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和阐释,体现完全不同的社会价值观念。
这种概念的不确定,使音乐具有了纯属个体审美的美学意义,而它并不提供社会价值范畴的道德教
化。时下音乐家所谓"音乐表现的形象"是不存在的。音乐可以引起联想,产生一种美学上的"通感",
但是不能塑造形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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