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殇 (一)    


【我是风】 于 08/16/01 8:04:55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许多人说起小时侯,都有许多留念,似乎那是段很美好的时光。就连象姐夫这样不大爱说话的人,偶尔提起小时候的事,也说那时候日子简单而快乐,没有江湖上的是是非非。我总是静静地听着,并不言语。

我很少去回忆小时侯的事,如果可以,我宁愿把它们彻底抹去……

此刻,我的一生,却在快速地浮现,回朔到最初的记忆,是一片荒芜和无穷的饥饿……

我象一只饿红了眼的小老鼠,唯一清晰的感觉是刮肠的饥饿。我盯着一切象食物的东西,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得到它。街边蒸笼里飘着诱人的香气,闻起来都是一种幸福。被这香味激动着,我的肚子叫得格外地响,我的手忍不住向它伸过去,但见竹条一闪,我赶紧缩回手,转身就逃。那竹条打在手上,刺辣辣的疼,我已经不乏这种经验。记得唯一有一次我抓到了一个包子,才往嘴里塞了两口,就被抓住,一顿痛打。而我最伤心的是,我还是没有吃到那包子,一只狗乘机叼了去,而他们顾着打我,却不去打那狗。我在这小镇里流窜,伺机从各种牲畜家禽口中抢点吃的。我最喜欢呆的地方还是路边的小饭店,有时店家管得不那么紧,我可以得点残羹冷炙。但时常有比我更强壮的抢在前头,有时我等了一整天,还是什么也抢不到。

那年似乎特别的热,没有下一滴雨。我暗暗欢喜,因为春天时,我一直穿在身上的小棉袄被人抢了去,冻了我好一阵子。可是,镇子里渐渐荒凉起来,那个冒着香气的蒸笼不见了,饭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少,我越来越难找到食物。而且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逃荒的人,经过镇子,又往前走。

我本能地跟着他们走,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但那时的我已经聪明地认识到留在镇子里终会饿死。

我已经不大记得清我怎么走过一个个的村落,我吃一切可以吃得到的东西。渐渐有人倒下就再也没起来。我开始怀疑那些大人也不知道要到哪去。我看到有一个人盯着我,那饥饿的眼神仿佛能把我吞下去。我忽然觉得害怕起来,恍惚听到自己骨头被咬得咯咯地响。那天夜里,我悄悄离开了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穿过荒野,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吃蛤蟆、虫子,嚼树叶、草根,翻过了好几座山。山上没有人烟,许多树木也干了。我终于下了山,倒在一道干涸的小河边。

我被人捡了起来。那是个商行的伙计,正帮着店家运货回家。他带我走了许多路,最后把我带回了他家。他家里有一个女人,和一条狗阿黄。伙计没住多久又出门了。他长年在外运货,很少回家。

那是个古怪的女人,整天阴着脸,她好象一开始就讨厌我。伙计一走,她就开始折磨我。她盘问我的来历,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可她总说我说谎,叫我野种,她说什么就什么吧,我只好顺着她的意思说,可怎么说她也不满意。她一生气就拧我的肉,拧得我浑身青紫。

她给我安排了很多活,每天从早忙到晚,一刻也不能闲着,每天我都累得倒地就睡。我倒宁愿干活,特别是可以出门干的活,那样我可以躲开她。我每天要从河里打水回来,灌满整整一水缸。开始,光提那空桶就累得手足发软,但渐渐习惯了,我每次能提小半桶,要干一两个时辰才能完。我最喜欢的是上山拾柴火,青山白云,让我快乐得忍不住哇啦哇啦乱唱。可是我不敢停,那女人可是算着时间的,有一次我逗小松鼠玩去了,回去晚了一伙,她就把我痛打一顿。

狗仗人势,阿黄也老欺负我,把我追得满地跑。而那女人看着很得意,阿黄的狗尾巴就摆得更欢了。我和阿黄都是等女人吃剩了才吃,可是偶尔有的肉都在阿黄碗里。我看着很谗,总想方设法从它那偷一点过来。所以我和阿黄暗地里又发生过无数次的战争,我常常被它抓得一道道的伤。

女人说:“要想小儿安,常带三分饥和寒。”所以我总吃不饱,肚子总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当我和阿黄的战争进行到第三年时,我在山上看到猎人设夹子,忽然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女人怎么也找不着她的阿黄,虽然打了我几顿,可是我满脸的天真无辜,她又没有任何线索,只好作罢。我半夜常常溜出去,吃了几个月的烧狗肉。狗肉真香啊!吃肉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事。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长大后天天有肉吃。

好象阿黄的肉立马移到了我身上,我的脸上有了血色,精神也特别的好,干活也有力多了。天冷的时候,伙计又回来了一次。他看我笑嘻嘻地迎着他,忽然招手让我过来,把我打量了半天。

一天,女人对我前所未有地和气起来。她帮我彻底地梳洗一翻,还给我梳了小辫,而且还扎了红头绳——我第一次扎红头绳啊!她又给我换了套干净的新衣服——我第一次穿新衣服啊!我真的受宠若惊地说不出话来。当他们让我坐到饭桌前和他们一起吃饭时,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伙计说,他要带我进城去。我还从没进过城呢!

我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漂亮地方:大红的灯笼,朱红的阑干,到处是点缀着花花草草。里面许多穿着漂亮衣服的姑娘,衣着光鲜的客人来来往往,很是热闹有趣。伙计带我去见了个打扮得很精致的女人后,就把我留下,自己走了。知道自己被留下来,我简直兴奋得心花怒放。我又被带去梳洗了一翻,穿上了我从来没穿过的漂亮衣服,吃了一顿我从来没吃过的好吃的饭菜。然后,我又被带去见那女人。她满意地打量我,让我以后喊她妈妈。这声妈妈我叫得极甜,我想我以后有妈妈了,有妈妈真好,我以后天天能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了。

我被分配了些活,收拾屋子,端茶上水。妈妈不让我干重活,说怕把手做粗了。她说这些细活有很多讲究,茶该如何沏,花该如何插,都是有学问的。我很听话,一点就通,而且做得又快又好,妈妈很满意。她还让我和另外几个姑娘一起学写字、唱曲、弹琴……我很喜欢学这些东西,尤其是唱曲,唱得满嘴清甜。不久,妈妈就让我唱给客人听。唱完了,常有客人拉着我的手打量半天,然后恭喜妈妈得了棵摇钱树。客人常会给我些赏,我总是全数交给妈妈,妈妈这时总是很高兴,直说我是她最疼爱的女儿。我也很开心,从来没有人这么疼过我。何况我现在天天能吃饱,且是我从没吃过的好东西,简直是我从没想过的好日子。

越来越多的客人点我唱曲,妈妈总替我安排得特别好,让我不至于太累,唱坏了嗓子。我还给县老爷唱过,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我天生有种清贵之气,可惜!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说可惜,只是很乖巧地谢了他。

有一日,不知来了什么贵客,妈妈诚惶诚恐地接待。我在后院修剪花枝,看春光明媚,百花争妍,不觉开心得忘情,唱起曲来,直唱得鸟雀无声。忽然妈妈急急走来,让我去给客人唱曲。席间有一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脸上的神情让人害怕,我只得故意不看他,如往常般尽心表演。

晚上,妈妈让我去临仙阁唱曲,那是万春院最上等的房子,在幽静的西院。进了院子,我有些莫名的心慌:为什么没有平日杯桄交错的热闹?还没容我细想,我已进了屋子,门在我身后咣一声反扣上了。恐惧骤然间笼罩下来。桌上点着红烛,红烛后的床边正坐着白天那位叫我害怕的客人。

恐惧使我失声惊叫,我想夺门而逃,可门被反锁了。我转过身去,只见他狞笑着一点点地逼近,我的恐怖到了极点……我记不清我怎样地在屋子逃窜,怎样地被抓住又逃开,怎样又咬又踢,使出全身解数,如当年斗阿黄一般,我只记得当他最后向我逼近时,他的狞笑声得意而恐怖,我惨叫着,抓住不知什么东西,用尽全身气力向他挫去。我们两人同时发出恐怖地尖叫。

血,汩汩地流出,在烛光影里,成了黑色的一片。我呆在原地,也慢慢地往下摊。

门开了,妈妈眼里的恐惧和众人的惊惶汇成了一片。

我被拖了出去,领教了平日歌舞升平的万春院所有恐怖的刑罚。所有的疼痛清晰而尖锐,我从来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不肯麻木的痛,直到我的嗓子哭哑,我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醒来时,我躺在石屋里。我不知道已经昏迷了几天,浑身无处不痛,只是我虚弱得无力顾及。我恍惚地看到窗外一点清冷的星。在虚弱和疼痛中,我的意识却从未有过的平静。我可以觉出我气息在生死之交游离,象一条无桨的小船,顺着潮流,驶向死亡之洋。那是一片黑暗,却很祥和,我可以觉出有星子在闪亮,有海浪温柔抚慰,有夜风带着花香和低语……我的魂灵渐渐升起,升到屋顶,她怜悯地看了看地上血肉模糊的一滩,叹了口气,就从窗口飞了出去。静夜里的气息清凉沁人,她舒畅地微笑开来,越飞越高,坐上云端,捧着闪光的星子。风轻轻托者她,飞向那片宁静的海面……

外面很亮,很嘈杂,叫人烦躁。有人在折腾我的身子,有人的声音声音传来:“一定要救活她!这扫帚星!国舅爷已经死了,国丈爷是朝中重臣,他的独子死了,岂能善罢甘休?不把她这个元凶交出去,怎能交代?我真是瞎了眼,怎么收了这个扫帚星?……”

以后的日子,我一直在生死之交徘徊。不停地有人给我抹药,灌药,灌米汤,可我却一直不能爬起来。我的意识有时清醒有时模糊,分不清睡了还是昏死去了。醒来时浑身依旧是清晰的痛,可我却一点也不在乎了。因为我知道我要死了,而死亡是多么的平和,象一个甜美的觉,母亲怀里一样的温柔。我从来不知道我的爹爹妈妈是谁,他们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母亲怀里是怎样幸福的滋味。但我想应该就是象死亡一样的温柔吧。我的爹爹妈妈一定早在那边等我了,我多想和他们团聚啊!他们一定会好好疼我,再也没有人能伤害我,我再也不用害怕什么。这样的团聚是那么美好,以至连这等待也美好起来。我平静而耐心地忍受着我短暂的生和生的苦痛,并不着急。

在短暂的清醒时刻,我欣赏着他们的惶恐和愤怒。多好玩啊,在县衙门里受审时,妈妈吓得屁滚尿流,被打的嗷嗷直叫。县太爷和那大官儿老头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什么也不回答,——我也真不知道他们想要我回答什么,——顶多觉得有趣时虚弱地笑笑,有次竟笑得咳出血来。那老头很愤怒,急急给我上刑,可我还没怎么觉得疼,就昏了过去。后来他们就再不敢给我动刑了。因为那老头似乎很忙,又急于给我定案,就不耐烦等我好起来。况且,医生说,我伤势过重,又受了石屋的寒气,只怕永远好不了了。看着他们狼狈又拿我无可奈何,真是有趣极了!

我的案子总算结了,秋后行刑。行刑前的晚上,我迷糊中觉得有人站在边上,是县太爷。他说:“判你五马分尸,我也是迫不得已。我知道你死得太惨,你九泉之下莫怪我,谁叫你杀了国舅爷?”他停了许久,又长叹一声:“我本以为你气质不凡,却不想薄命如斯!”

早上,一直给我喂食的那婆子给我换了身素白的新衣服,又给我仔细地梳洗了一通。她看了我半天,眼圈竟红了:“都成这样了,还那么俊,真是红颜薄命。作孽啊!”

我冲她微微一笑,她哪里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有多好!她看着我,楞住了。

那一天我的精神特别好。虽然囚车晃悠悠地,但有一半时间,我是清醒的。那日秋高气爽,天格外的蓝而明净,阳光也分外温柔,偶有红的黄的叶子落到囚车上,衬着我素白的囚衣,刹是好看。我开心地笑了。街上看热闹的人们本是喧闹嘈杂,不知怎的候安静了下来,我喜欢这种安静,才配得上这静美的秋日。

我被架出了囚车,放倒在地,头上、手上、脚上都绑了绳子。眼前是湛蓝的天,天空有飞鸟掠过,我知道我很快就会和它们一起,飞到一个绝美的地方。我陶醉地一笑,心满意足。行刑的士兵见我笑了,露出震惊的神色。

时辰到,士兵举起刀,一声吆喝,我看到血花四溅,染红了天空……

签名:
我是风,呼啸过绿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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