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数落花(zt)
【娃娃看天下】 于 08/27/01 19:47:40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梦里数落花
2001年06月08日11:16:44 网易报道 梅子黄
初夏,正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季节,清风,润雨,樟树的清香,半空悠闲的白云。现在还有罗大佑的歌声,“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街旁,这歌声远一声近一声,萦绕在他们耳畔。
其实不对,虽然有知了,有夏天,有蝴蝶,有童年,但,不是罗大佑那样的。
她童年的见证人就在眼前,可是,“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怎么能任自己长这么肥?”看着他,她心中感叹却又有点说不清的怜悯。他们是儿时的伙伴,算来,有十多年没有见了。
在她稍稍带点怜悯的目光里,他讷讷,他本非高大的男人,现在放肆扩张开去,更显得痴肥。空气一时间有点凝滞,两人都有些窘。是傍晚,晚霞的绚烂正渐渐地灰去,他们的脸色一忽儿明,一忽儿暗,抽抽断断的心绪,也正如罗大佑这会儿高高低低的歌声,两人相遇很偶然,他为了单位的什么事,出差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她,却在这里住了许多年,开着一家不很豪华的夜总会。
生活中总有很多这种偶然吧?默默走在某个不认识的地方,擦身而过的居然就是初恋情人;漠然推开一扇小饭馆的门,吆喝你进门的可能便是你长久不曾见过的从前邻居。
“去我那里玩一会?喝杯酒,听听歌。”“一年又一年,盼望长大的童年……”真的盼望过吗?
迟疑了一下,他答应了。关于她,闭塞的故乡流传着种种传闻,最离奇最令人遐想的是她嫁了个国外淘金归来的男人,但这个男人贩卖毒品,后来被人追杀。年纪青青的她守寡的同时,钓着各式各样的男人。这些辗转而来的流言自然样样落进了他的耳里。也许,他想看看她的真实生活?
那年她七岁,刚刚从农村她奶奶那里接回来,怯怯的,眉里眼里处处防备的神情,像极了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他九岁,一位小巧温柔白脸妇人的独生子,很小就失掉了父亲。可以想象,一月十八元八角工资的母亲是怎样盼望他的长大,又是如何怕他出一丁点儿意外啊!他不能像别的男孩子那样顽皮,也不能像他们一样天天野在屋外,不回家。
所以,他们才能成为最要好的伙伴。
“姨姨好吗?是不是跟你住在一起?”叫车的时候,她问起了他母亲。她出来做头发,恰巧遇上他。
“早过了,”停顿一下,接下去,“儿子十岁了,老婆人挺好的,挺知道过日子。”车来了,她招呼他先上去,然后自己轻捷地跨上去。坐在他身边,看看他,再漫漫道一句:“唉,老人家没福。我女儿也大起来了,很精灵的女孩。”说到女儿,她神情轻松了,嘴角含了笑意,斜斜地瞟了他一眼,这动作令他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日子水一样地流淌远去,却又梦一般地浮现在眼前,儿时她温和稳重,只有他才知道,她是如何刁蛮不讲理,可是只要她斜斜地瞟他一眼,无论她怎么任性,他都依了她。
呵呵,远去了,摇一摇头,他忽然开朗了,“过得怎么样?莲儿,这些年,有没有想我?”“想啊,想死了你啊,谁知道你在哪儿?又哪来这一身肥肉?”他们之间的生疏一下子打破了,她变成了当年那个活泼的小丫头,“你可是说过长大就来娶我,可恨我一等再等,等得我头白了,眼花了,你也没有来。”罗大佑歌里“隔壁班的女孩”不是她,“两小无猜”几字于他们却贴切很!不过,她的生命,11岁以后很少有他的身影,那以后他是极端自闭的忧郁少年,甚至不得不住精神病院,起因是母亲的再嫁,柔弱孤独的少年承受不了这种变化。
记忆一点点地从遥远的风里拾起,又在各自的心里悄悄地拼凑着。
“哼,你这鬼丫头,还是嫌我胖啊?我没有不知道你的,你真等我了吗?说实话,妹夫人如何?要是不疼你,看我打不死他?”她突然沉默了,脸黯淡下去,半晌,说一句:“没什么可说的。”轻松自在逃逸在空气里,接下来是不咸不淡的几句话,不觉,到了她的夜总会。
一脚踏进那张华丽的玻璃门,她便成了风情万种的老板娘。
殷情地派了一位小姐陪伴他,那小姐职业性地微笑着擎一杯红酒请他。时间还早,歌舞没正式开始,大厅的角落,琴师落寞地弹着忧伤的曲子。
她要出去安排一些杂务,说好,过一会就来叙旧。
她一走,他便打发了那位小姐,他要一个人呆会儿。
儿时,他陪她玩女孩子玩的游戏:抓子儿,踢毽子,跳橡皮筋。她刚刚从农村来,这些,她一样也不会,他俩躲在一个少人去角落里,悄悄练习,练会了,她再去人前表演。可恨的小丫头,人前偏偏不许他一起玩,嫌他笨。
记得她抓子儿时,左手比右手灵活,至今,他还记得她很自然地伸出左手,眼花缭乱地上下抛飞那些精美的白石头,——他们县出白色的大理石,随处可以找到这种白得耀眼的石子儿,这些当然也是他找来的。
跳橡皮筋至少得三个人,他俩好容易找到间隔距离合适的两棵树,将皮筋缠上去,然后轮流跳,一级级地升上去,通常是她升得更快,他小时就是个笨拙的小胖子。
跳皮筋时的那些儿歌怎么唱的呢?
“董存瑞,十八岁,参加革命游击队,炸碉堡,牺牲了,你说光荣不光荣?我说光荣最光荣!”这是跳单人皮筋时唱的。
“香蕉里”,想想,还是想不起:“什么花开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要一直唱到一百一,这是三人皮筋。
“想什么呢?”她来了。
“忙完了?”两人对面坐下,柔和的灯光下,她的脸越发生动。“想当年那些儿歌呢!你跳皮筋时总嫌我笨,不许我跳,你这个霸道的小丫头!”“哈哈!多少年的事了,还记恨呀?可跳皮筋时,不总是你来唱歌?”是的,他的歌唱得比她好得多,《浏阳河》、《月儿弯弯照九洲》等等都是当年她跳皮筋时要唱的歌。在这些歌声里,她快乐得像一只花蝴蝶,在皮筋间穿来穿去。童年,春花飘落一般,真的过去了。
“现在还能唱吗?我们去包箱,听你唱歌。”“能啊,比以前唱得更好,走,我给你好好唱一回。”他们在一个小小包箱坐下,听他唱歌,尽是些老掉牙的歌,《红灯记》、《林海雪原》、《沙家浜》,一点也不罗大佑。只是这些戏的一头牵着他们的童年,甜蜜天真的童年,实际上还是寂寞的童年。他一首接一首地唱,她静静地听,缓缓地想。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她心里也唱。那年,她迷上了芭蕾舞,哦哦,她所谓的芭蕾舞,不过就是配上样板戏的曲子,尖脚跳舞罢了。她要他唱,也逼他跳,他是小胖子,怎么也踮不起脚,一踮就倒,一倒,她就要骂,“嗨,当真不讲理!”“铁梅呀!爹爹挑担千斤重,你要挑起八百斤……”然后学铁梅将辫子两手拉成三角形,可惜她一回到父母身边,辫子就给忙碌不堪的母亲剪掉了,没法那样造型。每当看到她装模作样地拉辫子,他就忍不住笑,一笑,她便生气不理他。
一不理他,他就急,别的男孩淘得上房揭瓦,他连男孩子常玩的“斗鸡”也不会,哪来别的玩伴?他只有和她在一起。她也只有和他在一起,只有他才能承受她的敏感与要强。
他们谁也没有料到,会这样想起、唱起他们的童年,在她的臆想里,应该是某个清明的午夜,莫明的轻愁中,淡淡地忆起这一切。
他呢?在妻子安闲地织着毛衣时,不是有点怅惘地想起她吗?
现在这样,倒像一个梦了。童年是落去的繁花,梦里,他们数落花,一朵两朵,无数朵。
温存的空气里,时间过得格外快,小姐进来找她,附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她站起来:“我们等会再来唱,先去大厅跳舞吧。”和她一起出来,坐在灯光暗暗的角落里,捧一杯花茶,看她跳舞。
还是那么轻盈,柔和动听的音乐里,他觉得她仿佛还在踢毽子。她只会踢外拐,每踢二十五个便要打一个结:身子俏皮地一歪,跳起,另一只脚在身后踢一个丁字拐,接住高高抛起的毽子,再踢回来,送到主踢的那一只脚。接不住,这一轮就算输了,可是她总能接住,一次能连续踢三四百个。
“你不跳吗?那个人对我很重要,我得陪陪他,你和小姐跳一会,等等我,好吗?”一曲跳罢,她过来招呼他,有点不安,含些歉意。
“不用,你忙,我一向不会跳舞,你知道的。”他仍是当年那个笨拙的男孩子啊!
“那,我一会再来。”他颔首。
她又蹁蹁起舞了。在故乡最后一次见她,她十八岁,正准备去上大学,他,最后一次住精神病院回来。她穿了白色连衣裙,记得那裙摆好大,一阵风地行来,像一朵雪白的水莲花开放在晴朗的六月。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脆弱,从此,慢慢地坚强起来,娶妻,生子,葬母,一步步地走过来,就是,没有再见到她,直到今天。
生活于她,压力很重吧?但眼前起舞的她,不再心神不定,却似乎完全陶醉了:头微微昂起,一脸清纯,踏着节拍,旋转,再旋转,裙摆还是像她十八岁时那样展开。他忽然感动了,他看到了在生活重压下保存得完好的抒情和浪漫气质。
他决定走了,招呼小姐过来,让她给老板留话,小姐不敢作主,待她一曲舞罢,忙忙把她叫过来,“怎么?苏林,怪我没陪你吗?”“不是不是,莲儿,你忙着吧,我真的有点事!”她口张了张,到底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好,莲儿,我走了。”他再说一次,坚决地回头就走,他想他应该一回去就减肥。看着他去远了,莲儿定定神,回头,——还有许多事待她料理呢!
“记得那时年纪小,你爱唱歌我爱笑”,他真的爱唱歌,莲儿却真的不爱笑,她永远都在赶她的路,身后,落花一片片,而数落花的日子常常是他们做梦的日子。
梦里数落花。
花不能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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