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年纪就玩什么游戏(台湾流行音乐之罗大佑篇)    


【娃娃看天下】 于 2001-2-7 11:37:26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什么年纪就玩什么游戏(台湾流行音乐之罗大佑篇)

作者:rockzoo

在谈到罗大佑之际,我不免先想到一个问题:何为音乐的感动?经典?不朽?时代代言人?伟大?权威?典范?独一无二?拓展?我想这些统统不是音乐感动我的理由,无论何种音乐的感动,它最终必要落入听者的内心,最终必要重回到生活之中。或者说,我在这里所写的歌手,首先是因为他们的音乐(曾经)打动了我,其次,我要写下的是他们的音乐对于我的感动。我要写的是个体的感动与听歌历程,这与伟大、时代代言人等等毫无瓜葛,所以我要写的不是罗大佑传奇历程,不朽功绩,我只想写的是他的音乐和做为一个普通听者的感受。至于罗大佑的音乐做到了什么?这几十年台湾流行音乐没有了罗大佑会怎样?罗大佑的音乐几十年后是否依然伟大而不朽?这些问题对我而言近乎无聊,罗大佑音乐无论如何伟大,倘若它不能进入听者内心,那这个伟大又与己何干呢?我们听音乐依靠的是我们自己的心灵与耳朵还是附加在音乐之外的所谓的意义?我喜欢罗大佑,但我并不能告诉别人他的音乐几十年是否依然会不朽和崇高,因为这不是我所能回答的问题。我热爱罗大佑,但我并不能对不喜欢罗大佑朋友说他的音乐是品位的象征,文化的代表。因为台湾流行音乐几十年来的积淀不是一两个人所能覆盖的。做为一个听者,去评介一个歌手的音乐对时代,对社会,对民族,对一代人的意义,不但是妄自菲薄,而且也是滑稽可笑的。

所以,我在这里并不想谈罗大佑的音乐之路,关于他每张唱片的前前后后,这些我们可以在罗大佑网站里随处看到那篇长长的热中讨论罗大佑的音乐意义的《自选集》里两位台湾乐评撰写的文字。如果你还需要花边新闻,各类小道消息,不妨再看看“三联生活周刊”-罗大佑专栏。在这里,我只想谈的是他的音乐与我的感动和年少的梦。

初次听大佑的歌朋友大概都会记得90年那盘引进版的拼盘,里面汇集了大佑四张专辑《之乎者也》、《家》、《未来的主人翁》、《爱人同志》里的部分曲目。90年,一个14岁少年在姐姐把磁带放进带仓后,听到家里那个忘了名字的国产双卡录音机飘出的歌声“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仿如被电流击中一般立在房里呆如木鸡。那种被音乐震撼的神态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16岁的少年,正在读高二,终于在朋友那儿翻录到一盘罗大佑的《之乎者也》,当时心底的兴奋心情而今已离少年而去,永不复返,即便如今你送给少年一套罗大佑全部作品的CD,摆到少年面前也不会比得上当年费劲周折得来的那盘孙子版翻录带珍贵。当晚,少年趴在书桌上,一遍遍听着磁带辨认着歌声抄下歌词,最终抄完了一盘磁带的全部歌词,竟然兴奋得在房间里手舞足蹈,又怕吵醒爸妈,压着嗓子对着歌词一遍遍地轻声哼唱。“知之为知之,在乎不在乎,此者何其者,孔老夫子也。……剪刀等待之,清汤挂面乎,尊师重道者,莫过如此也。”,闭上眼,躺在床上,塞上耳机,幻觉里,少年已站在舞台上,在鼎沸的人声之外,黑衣,墨镜,怀抱着一把吉他,自由吟唱。嘲笑教育,歌唱爱情,怀念故土,回首童年。幻想中,少年无所不能。

少年曾将这盘磁带里的歌词抄在情书里送给分手的女友——“我达达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抄下这句歌词时,泣然泪下。

少年的同伴曾在班级的晚会上抱着木琴轻声哼唱着“发黄的相片,古老的信以及褪色的圣诞卡,年轻时为你写的歌恐怕你早已忘了吧,过去誓言就像那课本里缤纷的书签,刻画着多少美丽的诗句终究是一阵烟”全班同学因他的歌声由嬉笑闲聊而变得各个多愁善感。

少年慢慢长大,多愁善感渐渐远去,愤怒与不满却日益增长,那年,高三,繁重的学业,父母的期盼留给少年是沉重的压力,我们来到大学的操场,享受着夏夜凉爽的微风,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繁星点点,我们一人叼着一根“红梅”,沉默无语,不知谁悄悄地哼起了“每一次闭上眼就想到你,你象一句美丽的口号挥不去,在这批判斗争的世界里,每个人都要学习保护自己……”随后几个少年一起合声哼唱起来,站了起来,嗓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永不后悔,付出青春血汗眼泪不后悔”已成嚎叫。在唱完后,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和畅快。“走,打台球去”,几个少年黑夜游荡在校园外宛如几个幽灵,自由自在,对成人世界的游戏和规则毫不在乎。

少年17岁考上了大学,变成了青年,而且还是愤怒青年,忧患和使命感象流行感冒传染给了每个愤青,墨镜、皮衣、军靴、长发、冷漠的表情,额头上好似刻着“我有话要讲”!肆虐穿行在校园内,地下室,排练,扒曲,抗议歌手,几个人破锣般的嗓音淹没在走调的琴,胡乱的鼓点,时断时续的低沉的贝司声里——“手儿要拉,手儿握紧,远方的巨人招手你要小心,风云的面孔,时代人物……”。一个愤青看见校园里漂亮的姑娘就哼着”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好象其实在注视着我,虽然你决不会让我逮到你原来慌张的脸……”迎上前去,此招往往吓得姑娘仓皇而逃。偶尔有个例外,后来这个愤青就因与例外在寝室里性交而被大学开除。另一个愤青突然在某天踹开我的寝室门,拽着一盘磁带,嘴里着急地骂着“我操他妈,我操他妈”,原来这盘“2000恋曲”有一首歌“50块钱”在引进版里被换成“大地的孩子”,这位愤青买完这盘带两个月后才从别人的一盘盗版带里发现真相。从此这个愤青再不买引进版,只买盗版和打口。

愤青从大学毕业后,蜕变为了一个上班族,彻底成了体制的一份子。愤青此时不再愤怒,他改名叫绝望青年,他长大了,在现实面前懂得如何敛形收声,团结同志,尊敬领导。梦想就象一朵错过了季节的花蕾,还未等到盛开就枯萎凋谢了。日子变得越来越无所谓,越来越麻木,越来越有规律。一切的一切只是过往云烟罢了。绝青的女友说道。
有时绝青一个人坐在房间,孤独地看着这座肮脏而无聊的城市姗姗灯火时,不免感到落寞惆怅。他靠音乐催醒回忆,在音乐里,他一闭上眼就能回到过去。他努力和上进,窃取和出卖,团结和争夺,生产和消费。他常常出差去北京、广州,在那里他买了很多罗大佑原版CD,都是走私过来的。走私真好,他说。他常常在城市四处游荡,购买罗大佑盗版,盗版真好,他说。

他常常听着歌发笑,拿着歌篇一个人傻傻对着音箱笑起来,“阶级比赛率先考察区区这个特区,一层两人称呼他爱人却永远未迎娶,思想污染溪水都污染怎么可叫上水,不通马术不睇亚运却到马场去……快快手齐齐向北走,右轨变左轨掉转头,死有重于泰山我话轻于鸿毛……有个伟大同志话要搞搞新意思,它住乡皇后大道东个座为何无皇宫”。
他有时会拿着《首都》的歌篇跟女友“拼图识字”的游戏。两人乐不可知翻着三叠人物照片,边看边笑。
他有时看着书听着“似是故人来”,眼睛忽然变得潮湿起来,恍惚之中,他看见了那个少年轻声哼歌端个饭盒行走在学校林荫道的场景。
他有时会想起高中时的少年,那个居然看“天若有情”、“倩女幽魂”都会失魂落魄地把饭盒捺在茶铺里的少年,原来是罗大佑写的这些情歌啊?青年恍然大悟地自言自语道。突然还想起了刘德华这个狗屎,他笑了。
罗大佑居然会请那英唱什么“眼泪花儿”,青年忿忿不平地想,为什么不请雷光复、许景淳、唐晓诗、黄莺莺、齐豫、蔡琴、潘越云?那个黄土高坡上的傻大姐怎么唱得好新疆草原上的情歌?人家请谁唱歌,关你屁事,绝青的女友骂道。怎么不关我事啊?他是我偶像。青年轻声嘀咕道。

突然在世纪末的某天,青年路过报摊,发现好久不见的大佑成了各类三流杂志、报纸娱乐版头条新闻,哦,原来大佑结婚了。一本杂志居然用了大佑20年前的愤青照片当图片。绝青笑了。愤青才不会结婚呢,只有逼近了更年期的男人才会忙不择路地拖着一个女人陪他衰老。好无奈的宿命!

而后过了几个月,绝青上网,发现网站广告栏闪现出罗大佑身影,那句广告词是“我们这一生有罗大佑的歌陪伴,真好!”,40几岁的罗大佑终于要来大陆开演唱会了!结了婚的大佑一脸成熟和平静。对娱记的各个八卦问题应对自如。“你想要小孩吗?,男孩还是女孩?”“下个月,张国荣也要来上海开演唱会,你对此有何看法?”“你对上海的印象如何?”……好无聊!

我想起那个留着卷曲的长发,戴着蛤蟆墨镜,怀抱guitar,坐在木椅上的那副旧日的照片。我想起那段每次读来总让我心血澎湃的潦草字迹:“来来来 亲爱的父老兄弟姐妹 丢开你所有的情绪与生命负担 想那么多干什么 买张票让舞台上的人去烦恼今夜生命里的成败 夜色尚存一丝青春尾巴的末梢 今晚我们只出售他们盖上堕落标戳的情感 嘶吼也好 嘘声也好 只要你并非正襟危坐鼓掌如仪 喧腾也罢 落寞也罢 反正外头依然是个荒谬的世界 灯光暧昧晕眩——多象众口芸芸的流言 乐声隆隆欲响——多象潜伏人心的情潮 嘘……听…… 今夜青春即将老去 快来快来 亲爱的父老兄弟姐妹 尽管有人杀人灭口 但今晚请勿枪杀歌手 各就各位 这是你花钱买醉的演唱会”。   

向才华横溢的罗大佑告别!向被歌声感动的年少时光告别!向长发、墨镜、木琴、阳台上那个落寞的背影告别!向春天的花、秋天的风、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告别!向池塘边的榕树、操场的秋千、教师的粉笔、隔壁班女孩、零食和漫画、知了和蝴蝶、单纯的童年告别!向恋曲80、恋曲90、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痴痴地等、爱的箴言、是否等等那些闪亮的日子写下的浪漫情歌告别!向鹿港小镇、亚细亚的孤儿、未来主人翁、现象72变、爱人同志、京城夜、向那些被忧患和使命感折磨得无法入睡的孤独夜晚,向那些为自由、平等、博爱而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喊的青春岁月告别!

无聊的日子总会写点无聊的歌曲,无聊的天气总是会下起一点点毛毛雨,我打开电视看见罗大佑操着一口熟练的粤语与香港记者侃侃而谈政治、社会、爱情、生活、香港乐坛现状与明天,头上的光环,圣人的预言,高高在上,俯览苍生,遗忘了自己,这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拿一枝铅笔画一个真理,那是个什么样的字。拿一枝笔签个市场风险和约,那是场什么样的演唱会?摊开我双手问问我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墙上的镜子讥笑我如此幼稚的心灵,熟悉的面孔隐藏了最难了解的自己。

没有人能抗拒衰老,没有人能拒绝社会的磨损,没有人能挽留单纯与天真,没有人能将才华放进冰箱恒久保鲜随取随用。每个人最终都会不由自主地滑入社会划定的轨道。另有一位台湾歌手沉重而宿命地回答道:“不但是me too,you too”,好无奈的社会化,好沉重的衰老,好无情的成熟,好残酷的青春!好无聊的生存!曾有位朋友来信问我“是不是我们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青春就这样涣涣汤汤一去不回头?”,还有位朋友在email里告诉我“我是多么地喜欢音乐,难道就这样让我放弃?变成大人?”,这两个问题,都让我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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