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与流行曲 zt    

【晴朗】 于 2001-5-5 6:12:39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大学时, 吾师杨钟基先生告诫我; 要做一个诗人, 就别再听流行曲. 当时我其实也不怎么喜欢听, 到后来, 更几乎不听了, 正如吾师言, 自然地自己就听不下去了.
这要付出代价的. 很简单, 当一伙人说去"唱K"吧, 我就只好称孤道寡了, 总不能花钱去难受, 还陪上时间?
"流行曲"这词在不同的耳朵里有不同的意思; 一般人心中, 这是中性的, 代表大众文化; 吾师耳中, 自然是"滥滑俗"的代名. 我一直以来都在纳闷: 怎么通街都是连起码的文从字顺也做不到的填词人? 还年年在得奖!
这世界流行如此, 既不该与之合流, 也无力挽澜, 个人而言, 实在不幸.
说了这么多, 到底和诗有什么关系? -- 我在为诗今日的窘境难过.
只要你肯跑一回图书馆, 找找诗歌史的书, 保证会有一大票的学者考据后告诉你: 诗与歌同出一源. 只是后来, 诗与歌渐行渐远. 诗贵含蓄, 歌却不能让人听不明白, 这似乎是矛盾.
现代诗人中不乏努力者, 要写可以唱的诗, 例如余光中先生; 也有一些歌者将现代诗谱曲以传唱, 例如杨弦和罗大佑等. 成绩如何? 不管介绍的人说当时怎么怎么轰动, 现今听过的人有几个?
只要看看那些流行歌手演唱会上的歌迷数组, 你就会心中有数. 如果说存在诗歌之争的话, 诗几乎可以盖棺了.
所幸, 歌坛还有一些乐手, 把歌当诗来创作. 也许他本人并不这样认为, 但他的作品的确是诗.
罗大佑乃其一.
罗大佑1988年出版的<昨日遗书>中有这样几句:"在雨后的下午, 有时我会在凝着雾气的玻璃窗上, 用手指写下这个女孩的名字. 这永远会是个秘密. 这扇玻璃窗会替我凝住这个最深, 而且透明的情绪." 他说的是年少的事, 用的就是诗的文字. 显而易见, 他就是这种气质的人.
在八十年代初, 他的歌"亚细亚的孤儿"被台湾的年度诗选选入.

亚细亚的孤儿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
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
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
每个人都想要你心爱的玩具
亲爱的孩子你为何哭泣

多少人在追寻那解不开的问题
多少人在深夜里无奈的叹息
多少人的眼泪在无言中抹去
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真理

这是电影"异域"的主题曲. 其背景是, 1949年后, 大约十几万的国民政府军退入中缅泰未定界中, 伺机与在台的国民政府"反攻大陆". 种种原因, 这十几万人被遗弃了, 散落在金三角地区, 四处流窜, 委屈求全, 无国可归. 他们在泰缅等国眼中, 却是毒瘤, 因此, 他们总是辗转于杀伐屠戮间. 他们没有"母亲", 当然是孤儿. 这是一场荒谬而残酷的悲剧.
许多喜欢罗大佑的人都说罗是一名愤怒青年, 从上作中, 我只看到一个悲凉的人. 罗的很多作品其实都让人感觉无奈与苍凉, 谈不上愤怒, 我想, 这也是气质的问题. 当然, 罗大佑偶而也有金刚怒目的时候, 但很少.
这种无奈在他早期的作品"未来的主人翁"中有很好的表现.

未来的主人翁

你走过林立的高楼大厦穿过那些拥挤的人
看着一个现代化的都市泛起一片水银灯
突然间想起了遥远的过去未曾实现的梦
曾经一度人们告诉你说你是未来的主人翁

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每个人都在痴痴地等
每个人的眼睛都望着那象征命运的红绿灯
在红橙黄绿的世界里你这未来的主人翁
在每一张陌生的脸孔里寻找儿时的光荣
......
林立的高楼大厦, 自然反衬"你"的渺小, 而都市拥挤的人群, 恰冷冷地道出"你"的平凡; 华灯初上, 在这苍茫的时分, "你"和周围的人一样, 儿时的光荣与梦想, 早已幻灭, "你"显得格外落魄. "未来的主人翁"是过去式的, 孩子一向被宣传为天之骄子, 有伟大幸福的将来, 而如今"你"已不是孩子了, 只是一个无梦平凡的都市人. "未来的主人翁"六个字这时已变成沉痛的揶揄.
这首歌使我想起不久前刊在<中大校友>上的一则消息: 有位名不见经传的中大校友辞世了, 四十岁而已; 还刊了他的临别词, 具体的我已不记得了, 这几句却约略记得: "读书学剑两不成......匆匆行, 与君别." 元曲里也有这样的话. 阅时, 似乎可以感受那校友的悲哀. 我想, 那校友在儿时也曾被冠为"未来的主人翁"吧? 而实际人生, 大抵上是没有什么成就吧, 岁月蹉跎. 人生的无奈无助, 到头来, 只是"匆匆行", 了.
这种灰暗的感情, 除了上作的对社会外, 对家国对爱情以及对时间也是如此. 试看"将进酒":

将进酒

潮来潮去 日落日出
黄河也变成了一条陌生的河流
江山如画 时光流转
秦时明月汉时关
双手拥抱是一片国土的沉默
少年的我迷惑
摊开地图 飞出了一条龙
故园回首明月中
......
初阅此作, 觉得文白交杂, 陈词腐句刺眼得很; 多阅两遍就体会罗的苦心. 原来作者就是想表现两个世界的分裂. 也许是海峡的隔绝吧, 也许是现代西方文明的侵略吧, 古中国(抽象的中国)已很遥远了, 与现代(台湾)的青年不能重合.
"黄河" 这意像对中国人来说, 乃浸透血汗, 非同寻常, "河流" 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中性词, 不带任何感情, 因此, 将 "黄河" 与 "河流" 并接, 巨大的落差显现的正是文字强劲的张力. 另一句也同样精彩; "双手拥抱" 的热情接来的是冷冰冰的 "沉默", 一冷一热; "拥抱" 是实, "沉默" 是虚, "沉默" 可以拥抱的吗? 这绝对是诗的手段.
余光中先生有首怀念家国的诗, 可以帮助了解:

当我死时 -- 余光中

当我死时, 葬我, 在长江与黄河
之间, 枕我的头颅, 白发盖着黑土
在中国, 最美最母亲的国度
我便坦然睡去, 睡整张大陆
听两侧, 安魂曲起自长江黄河
两管永生的音乐, 滔滔朝东
这是最纵容最宽阔的床
让一颗心满足地睡去, 满足地想
从前, 一个中国的青年曾经
在冰冻的密西根向西瞭望
想望透黑夜看中国的黎明
用十七年未餍中国的眼睛
饕餮地图, 从西湖到太湖
到多鹧鸪的重庆, 代替回乡

罗大佑的 "爱人同志" 发表于1989年, 表面写的是爱情, 但容易看出写的是政治, 很精彩:

爱人同志

每一次闭上了眼就想到了你
你像一句美丽的口号挥不去
在这批判斗争的世界里
每个人都要学习保护自己
让我相信你的忠贞, 爱人同志
......
古往今来, 赞美女人的比喻多矣, 却没人以 "口号" 来比. 这比喻背后的嘲讽不难明白."美丽的口号" 当然是政治性的. 口号当然是夸张的, 甚至是骗人的, 当然, 也是 "美" 的, 例如 "天下为公", "为人民服务" 等. 口号编得越骗人, 就越动听, 越使人忘不了. 这比喻还用得自然, 因为 "我" 和 "你" 正生存在那口号到处写的国度.
正因为为政者说得那么 "美丽", 人人应生活在安全平等的社会里才是, 而实际上, 这社会建构于互相的批判斗争, 以致 "每个人都要学习保护自己". 美丽的表面下却是白色恐怖, 就连最亲密的爱人也不能相信, 残酷至极. "爱人" 之后冠以 虚伪的 "同志", 这是有泪的调侃. 这一段明写爱人, 暗里却在控诉恐怖的专制; 我认为这是罗大佑写得最好的.
罗大佑写了很多的歌, 他的歌, 值得你去慢慢咀嚼. 以上的介绍, 仅止于表面, 更深层的罗大佑, 就有赖你去挖掘.

张少波, 200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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