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魅影:歌曲叙事与中文电影>之<两个历史:台湾电影与流行歌曲的互动草稿>(二)
【将进酒】 于 2001-6-8 20:43:21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浪漫氛围的建构和传统伦理下的乌托邦:琼瑶电影中的插曲
我有一帘幽梦 不知与谁能共
多少秘密在其中 欲诉无人能懂
──〈一帘幽梦〉,一九七五,琼瑶词,刘家昌曲
我是一片云 天空是我家
朝迎旭日升 暮送夕阳下
我是一片云 自在又潇洒
身随魂梦飞 它来去无牵挂
──〈我是一片云〉,一九七六,琼瑶词,庄奴曲
这两段歌词分别代表七○年代琼瑶电影的两个特点──浪漫的个人主义和对爱情的渴望。然而在
电影叙事脉络中,这些歌曲的使用往往指涉了另一层的意义。琼瑶类型的叙事结构(此指七○年代改
编的电影),大概可用「爱情──冲突──和解──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样的形态来概括。当然这中
间也不免有例外,例如像《我是一片云》的结局便不能归到这个系统。但基本上冲突的产生是由像世
代差异、阶级、亲情等因素引起的。当故事的主角必须自家庭、社会、伦理的「真实」状态中脱逃,
音乐往往出现在这种伦理「真空」的桃花源,帮助建构浪漫氛围。譬如像惯用的海滩景,就是歌曲常
伴随出现之处。海滩景惯用的动作不外是男女主角奔跑、嬉笑、欣赏美景、拥抱接吻等。这些动作为
了浪漫的效果,又常以慢动作来拍摄,延长浪漫的氛围。如此一来,一方面为了疏缓慢动作引发的时
空停滞感,另一方面为增强浪漫的感性,音乐便成了不可或缺的元素(当然还有为歌曲宣传的意图也
不能排除)。
一般对琼瑶电影的批评不外乎:「逃避主义」、「保守」和「滥情」。从大半的故事内容研判,
它的确带有宿命的保守主义观,也的确没有「确实」地描写台湾社会,但它却没有刻意逃避传统伦
理,这个更大的社会「真实」。琼瑶的浪漫情梦总会受到外在的干涉,这些干涉正是来自于传统的伦
理价值。在人物面对外力干涉而彷徨,甚或忧郁、偏执时,音乐正可表现这些低落情绪和被压抑的情
感。换言之,音乐代表了在传统伦理霸权下的「情感偷渡」。借着流行歌曲的抒情形式(lyricism)
和感伤情愫(sentimentality),人物或叙事主体表达了对伦理压制的不满和无奈。另一方面,也借
着歌曲或歌唱(女主角在片中跟着音轨对嘴唱)的方式,将私自的情感摆渡到一个想象的桃花源,享
受无羁绊的(短暂)自由。
七○年代的国语歌曲曾被批评为「靡靡之音」,但「靡靡之音」虽可能是「亡国之音」,其具有
的文化和性别政治意义,是不容勿视的。在琼瑶电影歌曲,和这类歌曲汇集成的类别中,我们看到了
一些反叛。在七○年代「反共抗俄,建立三民主义新中国」的大旗下,琼瑶式的「滥情」洋溢,和不
知国仇家恨的国语抒情歌曲,形成了这时期一个「难以启齿」的尴尬。但它却在许多女性每日例行的
烦琐中,豢养了一些幻想、一点自慰:
不知道为了什么 忧愁它围绕着我
我每天都在祈祷 快赶走爱的寂寞
国族神话和爱国流行歌曲:《梅花》、〈梅花〉
七○年代电影的另一个特色是抗日电影的盛行(注9)。这时期著名的卖座影片,如《英烈千秋》
(1974)、《八百壮士》(1975)、《吾土吾民》(1975)、《梅花》(1976)、《笕桥英烈传》
(1977)、《强渡关山》(1977)、《望春风》(1977)等,都强调坚忍不拔的中华民族精神和维护
国家、至死不悔的信念。这里产生的一个问题是,七○年代距离抗战胜利已有三十年之久,为什么抗
日电影还有重要的历史意义和其所引发的现时政治意涵?任何人都可以简单地回答这个问题,即七○
年代以降的外交挫变,使备受国际质疑的国族身分必须再确认;在全国致力于经济建设下,日益模糊
的民族精神,必须再巩固。但重点在于,我们怎么解释这个再确认和再巩固的过程?音乐和电影所结
合的文本,是如何再建构中华民族至上的国族神话?在这个问题上,电影《梅花》提供了一个分析的
典范(注10)。
从通俗剧的叙事来看,《梅花》基本上是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叙述在中日战争末期的台
湾,由柯俊雄饰演的小混混,在目睹全镇人奋力协助中国政府对抗日军后,大彻大悟,决心做个顶天
立地的中国人,最后以身殉国。这部影片与其它抗日片不同之处,是以梅花作为象征国族的叙事中
心,然后再以此中心,做为人物描绘和情节发展的基点。首先是小学老师(胡茵梦饰)的殉节。胡被
误会与日本军官有染,在家人和镇民不容之下,跳水自杀。全镇在了解真相后,为她举行追悼式,全
体在小学生的引导下,合唱〈梅花〉:
梅花梅花满天下 愈冷它愈开花
梅花坚忍象征我们 巍巍的大中华
看那遍地开了梅花 有土地就有它
冰雪风雨它都不怕 它是我的国花
从电影语言的角度观之,这段歌唱全部发自剧中(intradiegetic)世界,易言之,即由剧中人
物自己唱出的,并非像一般的背景音乐(background music),仅做为衬托气氛、增强叙事功能之用
途。做为剧中音乐,且是人物自己发声的音乐,其功能特别能延伸至观影者的认同。当观影者目睹人
物集体唱出深富民族意义的歌曲,加上通俗剧的煽情逼迫,对叙事的政治召唤,很难抗拒,特别是当
这个召唤是建立在「想象族群」这样的基础上。
「想象族群」指的是集体身分的建立通常不是凭着一个假想的概念,而是靠具体的文字和语言形
成的叙事,经由技术的协助,传达至散布的社群,再经过一定时日的累积和不断的世代传递,所形成
的身分认同(注11)。在电影中,「想象族群」的建构可用音像双管齐下的方式来达成。在《梅花》
的另一情节高潮处,我们便看到了上述的实现。片中田野饰演的猪肉贩,不畏日军的酷刑,宁死不愿
出卖国军间谍,最后被判死刑。就在被押赴刑场时,他慷慨激昂地唱起〈梅花〉,鼓舞送行的幼儿,
并召唤他的民族精神。随即在路旁观看的男女老幼,开始唱着〈梅花〉,不约而同地加入送行的队
伍。此时,音乐声渐大,逐渐取代影像,成为叙事的主体。不论是剧中主要的人物,还是由临时演员
扮成的旁观者,都一起被歌词中,圣洁不屈的国族意象,引导至民族情绪的亢奋。而观影者也被简洁
动听的二段式曲调,连带地引入类似的情绪,超越现实与虚构的藩篱,时间与空间的差距,想象做为
中国人的不幸与骄傲。
一九七六年,做为一个在台湾的中国人,显得有些不安。中南半岛的情势似乎预示着共产集团的
民族主义大旗,比所谓自由民主集团的上乘武器更加厉害。「南海血书」凸显了做为弱势政治群体的
悲哀。面临现实的国际局势,官方的文化政策更需强调国民政府的合代表性,和台湾与中国大陆为一
共同体的迷思。有什么比让日据时代的台湾人,口唱「梅花坚忍象征我们,巍巍的大中华;冰雪风雨
它都不怕,它是我的国花」,身体任由日军宰割,来得更悲壮、更坚定!?当国花被拿来再确认中华
民族的优越性和历久性时,它的着落点也必须放在一个身分不明或具有身分危机的族群体,依赖悲壮
煽情的(melodramatic)歌曲戏剧,(注12)来巩固国族神话。
校园民歌,青年电影,政宣电影
七○年代的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大概是台产流行音乐的最死忠拒绝者。台湾青年竭诚拥抱西洋流
行音乐从一九六○年初已呈显势。七○年代美国的抗议民歌也随着参与越战的美军带入了台湾岛。一
九七五至一九七六年间,台湾正式拥有了自己的民歌。这个民歌和传统中国或台湾民谣是不同的,它
是具都市型、属青年次文化的音乐表达。另一方面,它和同期的美国民歌也不同,不具有抗议、反对
等精神。惟有李双泽的作品带有第三世界对抗第一世界、社会主义对抗资本主义的意识。多半的民歌
(这里指的是一九七六、一九七七以后的校园民歌)表达出的不外是中国民族主义的认同和浪漫的田
野与个人主义情怀(注13)。
民歌在被媒体工业吸纳后,(注14)其所具备的政治工具性,和与主流电影的亲和性
(affinity)也更完善。一九七九年重要的两部电影──《欢颜》(屠忠训导,宋项如编剧)和《早
安,台北》(李行导,侯孝贤编剧),都分别使用了校园民歌来阐述现代新中国的青年文化及身分。
由于各自处理的议题不同,连带地对民歌的运用也有差异。
《欢颜》处理的是大学女生未婚生子的问题。民歌手齐盈的男友王恕在服务的山区车祸身亡,齐
之后与一富有鳏夫相恋。但不久后发现身怀王恕的孩子,齐不顾新男友的反对,决定生下小孩。影片
最后留了一手,不交待齐与新男友的恋情如何终结。这部电影使用了《橄榄树》专辑做为影片所有的
音乐和歌曲,对当时的电影和民歌来说,是项新的作法。使用民歌的意义标示了影片所欲表达的新
意,分别是一个较为写实具进步的女性形象和女性主体。片头一开始便是由胡慧中饰演的齐盈,抱着
吉他,一身嬉皮装束,唱着主打歌〈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流浪
齐盈的形象清楚地由片头的音像呈现,表达她做为一个现代女青年的特质,之后她的行为和决定
也一直环绕此点。譬如她不因财富、阶级、舆论等社会机制的影响,以堕胎来换取一个安定的婚姻,
而宁愿肩负未婚母亲的重担。这点和同期的文艺片比较,是相当特殊的。但齐盈对社会规范所做出的
反叛,是不是深具颠覆性?从音乐和音乐所在之叙事看来,答案是否定的。
《橄榄树》专辑的音乐,从形式、歌词、到演唱,都是保守的。它与一般所谓「靡靡之音」不同
处是其「艺术」的商品特质。齐豫的歌声几近完美无暇,但正如罗兰?巴特所说的,是属平板的「体面
装饰」文本(pheno-text),而非具生命性的「本源」文本(geno-text)。(注15)李泰祥的编曲
则是把曲式较为简单的民歌,以古典乐曲的形式加以扩充,使之具有浑厚之感。三毛(〈橄榄树〉)
和吕百合的词(〈欢颜〉、〈走在雨中〉)还是不离抒情诗的传统,只是加添了许多民歌原有的个人
浪漫风格,强调踽踽而行,自我放逐的欢愉。上述的特质,是民歌早期用以和流行歌曲区隔的要素,
至于它的文化政治意义,还是停留在安全区内,等着被保守主义纳用。因此,民歌在电影叙事中的应
用,和琼瑶电影的作法,如出一辙。〈欢颜〉一曲被放在齐盈失恋时,抒发相思的苦楚。〈走在雨
中〉置放于她的回忆片段中,怀念与王恕共有的快乐时光。反而当影片描写她育婴的辛苦时,所提供
的音乐是衬托感伤的伴奏曲,而非她惯唱的歌曲。
民歌的脆弱特质在《早安,台北》中更加明显。电影的情节以一个大学生叶天林为中心。叶对音
乐的爱好胜过文凭,他瞒着家人,每天翘课到西餐厅唱歌。叶特别害怕父亲发现他的脱轨行为,因早
年叶母为追求音乐,拋夫弃子,叶父因此而深恶音乐。但不久后还是事迹败露,叶父大发雷霆。经
家中管家调解后,叶父原谅儿子,父子和好。但在此时,叶的好友车祸丧生,叶因而「顿悟」,决定
放弃音乐,重返学校,继续学业。民歌在这个世代冲突中扮演了调解的角色。它一方面以民歌是道德
的音乐,是好青年的音乐,来反驳叶父对音乐的偏见;一方面又强调,好青年是不应因音乐而怠废学
业。因此剧情到最后来个急转弯,让叶天林突然放弃音乐,回到学校,完成大学教育。
从情节来分析,《早安,台北》对民歌的应用有二个层面。它首先是被用来定义好、坏音乐的差
别。其次,再以此差别来区分好、坏青年。叶天林创作民歌,演唱民歌,并且不把音乐当作名利之
用。而另一青年高文英听的是靡靡之音的流行歌,一心一意想获得电视台歌唱冠军,以便成为名歌
星。叶认同民歌,发扬民歌的精神,因此他是好青年;高喜爱流行歌,且极力想利用其商业性,因此
他是坏青年。而坏青年的下场通常不是太好,果然,高自歌唱比赛中被淘汰。
影片在使用民歌阐述上述议题后,接下来必须解决的是民歌与叶天林逃学的问题。如果叶的确是
个好青年,他便须在音乐与学业间做一正确选择。从一个安全的社会观念判断,青年,特别是大学
生,首要的便是学业。在此前提下,民歌先前的优势自然被削减,最后在交代不明下,成为年少痴狂
的昨日黄花。
一九八一年在台美断交后二年,中影推出了《龙的传人》,企图以影片中人物对国家民族的热
爱,来排除当时对国家身分的怀疑。和以往政宣电影不同处,是此片大量地使用校园民歌来刻划一个
具有现代民主、科学、传统美德和坚定民族信念的新中国。著名民歌如〈捉泥鳅〉、〈让我们看云
去〉、〈那一盆火〉、〈龙的传人〉等都在影片中出现。其中〈让我们看云去〉主要是用在大学生组
织合唱团,下乡推广民歌的段落中,协助叙事营造一个无阶级之别、无城乡之分、无文化差异的和谐
社区。〈那一盆火〉和〈龙的传人〉,则以其鲜明的民族意识,帮助影片再建构了中华民族的迷思和
召唤观影者的民族情绪。八○年代初期,在流行歌曲普遍遭排斥和民歌大量盛行的情形下,政宣电影
也做了自我调整,采用民歌,以应和当时媒介文化的变化。
而民歌,也因其自身原有的政治性和已被媒体吸纳的商品性,在媒体机制的循环再制过程,为官
方的文化意识,做了最佳的美学包装:
古老的东方有一条龙 它的名字就叫中国
遥远的东方有一群人 他们全都是龙的传人
巨龙脚底下我成长 长成以后是龙的传人
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 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
有谁能质疑歌词中澎湃的民族情感,悠远的历史文明、和真实的血缘渊源?但在解严前的政治环
境中,长江、黄河、巨龙、黑发黄肤的譬喻,总是大中华国族主义神话的再制,企求在瞬时即变的历
史中,留下雄浑的一记(注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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