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罗大佑之夏(一)--《之乎者也》    


【安雅】 于 2001-7-1 17:39:46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冥冥中有注定,万物萧瑟,必有惊雷来开启一个春的纪元。不管留恋过往还是企盼改变,都一样要在那一声惊雷之后面对万象更新。
《之乎者也》天生反骨,一身娴熟高绝的武功和收放自如的火候好似就是为了打破旧有格局而来。扬眉剑出鞘,雷霆千万钧,世间便平添了无数种新的可能,江湖自此翻江倒海。白驹过隙19载,鬼魅魍魉万千,从质量、销量和人文意义任何一个角度看过去,它都是一座丰碑。

70年代的台湾乐坛属于民歌,木吉他口琴式的手法,几多的爱恨悲欢都云淡风轻了。清新脱俗如豆蔻少女,却不免一丝单薄。而罗大佑不,天使魔鬼革命者甚至强暴犯,人生大舞台角色类别和人性层面多么丰富,每一个都尝试一下才美妙,你看《之乎者也》里头丰富的音乐种类和手法,好多样都占了全。
地道的摇滚如《鹿港小镇》,最炽烈斗争的骨架结合最富时代特征的血肉,罗大侠飞身一脚踢开一扇新的门;《乡愁四韵》、《童年》、《光阴的故事》承袭了民歌时代的特点,怀抱个木吉他,年少春衫薄,满楼红袖招;六岁习琴的他又怎舍古典的手法,《摇篮曲》一整套艺术歌曲燕尾服式的规范平整;转身换套衫,《将进酒》就是沉郁的蓝调特色了,鼓点捶在钢琴下面,随意里头张力斐然。


为《之乎者也》担纲编曲的,是山奇稔和罗大佑自己。以前开玩笑,同样的工种,“编曲”是时髦的吊带衫,“配伴奏”就好似土气的绿军衣。其实到底还是不同,不是时装款式,而是位置――前者是凌驾在上,掌控人声乐器等一切元素的编派;后者的“配”则决定了非主体性,终究只是为人民服务而编排嫁衣裳。

网络书本,我上窜下跳不少次,山奇稔就是隐身在悠远的时光深处,窥不得点皮毛。所有的感觉都来自他操刀的《鹿港小镇》、《恋曲80》、《错误》、《童年》和《蒲公英》。那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很是好奇。他编的曲子,织体丰满,节奏厚重,富于冲击力,惯用电声。
《恋曲80》是无可辩驳的佳作。人声主题第一个小节的节奏堪称绝妙,三连音+附点+放大一倍的附点,好似“直言快语――迟疑沉吟――叹息”,这一个圈绕下来,多少海誓山盟都随风远去了。《恋曲80》里头他的手法倒是传统的,用歌曲的主题旋律做前奏和间奏,副歌部分有所发展,伴奏中很常用。不过如此颠覆意味的歌曲,不玩一点新花样怎么可以――用电声革掉了守旧的命去,让口琴飘在上面或摇头晃脑或呜呜咽咽地随意招摇,潇洒底下残酷如斯。
山奇稔有无到过南台湾?“热情的阳光探出了头,大地一片绿油油,椰林婆娑舞轻柔,蓝天白云任自由”,亚热带的童年,口哨自是首选。再来一点可以起舞的摇摆的节奏,你可看见俯瞰的角度里头对童年的怀念?
许是文化传袭,《错误》和《蒲公英》里头听见了小野崎孝辅和东京爱乐的影子。这个人和这个乐团,是我家耳朵的拒绝来往户,因为一张名为《FLOWERS ARE NOT FLOWERS》的唱片,上扬有声出版公司1985年出品。他们怎么可以用日本鬼子进村的感觉去演绎《长城谣》?又怎可以让黄自的《花非花》沦为行军帐篷里头粉面歌妓的伴舞小调?咬牙切齿,孰可忍不可忍。花开两头,实话实说罗大佑为《错误》谱的曲子也不是东西,第一句居然结束在一个类似终止的位置上,山奇稔宜将剩勇追穷寇,放出恶妈,一任日军打了铁掌的马蹄达达地去蹂躏郑愁予。还有那蒲公英亦是可怜得紧,孤苦地在腥风血雨里“等待命运的消息”,唉。

《摇篮曲》、《之乎者也》、《乡愁四韵》、《将进酒》和《光阴的故事》是罗大佑自己编的曲。
《摇篮曲》可以原班人马照搬上音乐厅的舞台。四个乐句起承转合,是每一个初学作曲的孩子都必须掌握的技法。全曲用无旋律的钢琴柱式和弦伴奏。前奏是歌曲的伴奏音型,可以对照的版本为舒伯特的《小夜曲》,只不过罗大佑用一个小节四拍柱式和弦,舒用四个小节带远距离低音的半分解;间奏,钢琴在中音区一次奏出主题,然后翻高一个八度再现,这个手法被穿古典外衣的理查德克莱德曼流行狼到几乎滥大街,他大部分的抒情曲都如此这般;第三段人声主题再出来,后奏补充,结束在上行的琶音。手法多么的规范简单易讨好,任何一个学过钢琴伴奏的人不会的话,就该对你的学费鞠个躬道个歉。只是,再昂贵的学费、再刻苦的练习都换不来他那流动的气韵。乔峰在少林寺用一套黄毛小儿都会耍的长拳力退众敌,亦是一样的道理。才气和功力,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强抢不来推让不掉的。
余光中应该感谢罗大佑吧,那一把吉他让更多的人熟知了这首作品,至今《乡愁四韵》精致华丽的和弦都是古今中外民谣作品中绝佳的上品。
《光阴的故事》象一幅行云流水的拼图,轻俏美丽,同样的青春年少,高晓松怎的就是输罗大佑三分大气?
莫再提起人世间的是非,听一听蓝调《将进酒》清澈而浓郁的钢琴,且让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


《之乎者也》对于台湾歌坛,人文意义上的冲击要比音乐本身来的强烈。10首歌10个不同的主题,家国、成长、抉择、爱情、童年……等等,演了一出社会题材和流行音乐结合的样板戏。
就这个角度看来,《鹿港小镇》的幻灭、异化与回归,堪称是《之乎者也》的拳头,直在人心口戳个窟窿。较之侯孝贤的电影和朱天文的书,有不同的色彩和感觉:候打的牌是浅灰色的压,恍惚犹豫的愁绪,淡淡的叹息;朱出的牌是蛋青色的离,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而罗牌,是血红色的入,眼睁睁瞪着流血的伤口,直戳戳的生疼。
有人说摇滚的《鹿港小镇》是台湾的流行音乐从来没有过的声音,这歌的前奏是“石破天惊”。当然,罗大佑排列音符的功力超群,而且他用的居然还是血红色的C调!山奇稔的编曲尽管层次不够分明,但粗糙而厚重,后面副歌部分尤其革命得不能再革命、斗争得不能再斗争。无疑这是黑色罗大佑时期最优秀的作品之一。
然而白璧微瑕,好好一部红楼,续40回的珠不圆玉不润尚且叫人遗憾万分,何况罗大佑?《鹿港小镇》叫我不是不遗憾一点的,为它前后两部分失之均衡,前半部分是重锤击胸躲无可躲的内伤,后半部分则变成大刀砍下皮破骨断血肉淋漓的哭喊,总感觉有那么一点割裂。
话转回头,罗大佑的东西,直至人心的力量永远凌驾在音乐本身之上的。所以很多时候听他,为的只是态度和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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