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佑的《昨日遗书》(精选4)    


【三级浪】 于 00-6-15 下午 04:59:39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罗大佑的《昨日遗书》(1988年8月初版)
                                      [精选4]

(上接[精选3])

    将埋在双手中的脸孔抬起来,我发现浑身上下失去了力气,失去了知觉。电话中传来外祖母进入弥留状态的消息时,我几乎笑了出来。多么安适的离去方式,多么潇洒、轻松的人世。早在二十年前,我就知道即使她在骂人时,那是她正原谅你了。即使在数月前的极度神经质状态,我也知道她有一个再清醒不过的灵魂,有一颗永远如此坚定跳动的心。我不相信她这一辈子曾经真正困惑过。的确,她是我永远必须去学习,永远可以告诉我人生的智慧的,永远的外祖母。现在我坐在这里,整个身体忽然觉得轻了起来,像恰好飘在椅子上的汽球。空气凝聚在我的四周,它们不重,也不轻。我觉得我像一条势均力敌的拔河比赛上的绳子。原来因为双方强烈的拉扯而周身抽痛,后来因为拉锯的来去次数太多而迷惑不已,直到双方的力量被证明为真正相当时,我的感觉一下收缩到整条绳子上绑着绳子的那一点:因为双方的援军不断地加入双方的尾巴,所以当没有任何一方会输的时候,绑上旗子的我必须输,必须终于断裂。我想到那些满面笑容的人,我必须转身;虽然我知道他们也绝不会赢,但难道看到一张终于不能发笑的脸就是我原来要的吗?而为什么竟会有人为了一点点面子的问题就真的否认真心是存在的?而当我没有勇气去面对所有的谎言时,我的感情不也是不够坚定吗?但,什么是坚定的呢?是不是将我那有如风筝般飘来飘去的情感靠一条线掌握在掌上的另一只手?
    昨夜我梦到一具美丽的身躯裸陈在平交道铁路上,众人观望,没有人想采取任何行动,连讯号管理员听到火车的声音远远驶近时,都不记得将栅栏放下来,他只是双手叉腰观望,如众人般带点好奇、带点惊讶、带点茫然。而我并不觉得挽救她对所有的人会有什么帮忙,我只想飞奔冲向那列迎驶而来的火车头,让那撞击的音响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而已。我想到,我算什么样的人呢?到底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地方安置我?假如我是个歌手,假如我是个医者,我知道都会有人不满,而且不安,他们可不愿意见到这么个奇特的人,别说听到他的声音了!老杨向我说过一个他想到的剧本:“有人,全身穿黑衣,带墨镜,出现在许多的媒体上,做过许多奇怪的事,带来很多奇怪的感觉。后来人们终于发现,原来那是一些人扮演的形体,而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我想到我是那个多余的人。父亲一向非常担心我走音乐的路。多年前,在傍晚的电视前,他一边看着银幕上的新闻,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向我说:“这个世界上最多的是什么,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多的,就是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到多年后他儿子会想到自己的多余。我夹处在两种职业的选择之间,在东与西的矛盾之间,夹处在两种政治势力的对立间,夹处在爱情的绝对谎言与真心之间,夹处在熟识与陌生的人们的眼光之间,夹处在人性的虚假与现实的真实之间,夹处在不满的呐喊与茫然的沉寂之间,夹处在黑衣与白衣之间,一如黑夜与白昼之间。我想到了我该像是黄昏,至少必须带点美感。我想到那个陨落的孩子,世界不能容纳他的来到,他的父母太年轻,无法给他一个该有的家。但,他依然是在那边的,假如你可以感觉得到的话。他在的,偶尔哭泣,但没有哀痛;偶尔笑笑,但没有快乐。他可不需要任何怜悯,他从来没有亏欠过人世什么。他只在风中静观;在风中游戏,在风中哭泣,随着风来,随着风去。世间,所有的所谓不平,也不过如此。我开始想到我写过的一首歌。真的,即使在炎夏的密闭的大楼中这样的一个宁静的午夜,我的内心还是苍凉寒冷的。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开始想象人们之间打招呼时的脸庞……
    我的确是恰好飘浮在沙发椅上的汽球,没有任何重量。四周不轻不重的空气,又像拔河比赛那均衡的一刻所带来的,撕裂似的抽痛后,均衡的唯一暖意。慢慢的,好象我找到了一点什么终于确定或是值得的,开始有一个肯定的去法。四周的厮杀声隆隆响起,变成一片暗灰红色的蝉鸣,凉凉;我手上仍绑着那把双面开口的刀,我于是确定它惟一的指向,耳中终于响起那些儿童合唱的歌声,鼓声苍茫而有力。这个客家人的儿子,你带来了什么?欠的你还清了吗?你不会说家乡话,只有你母亲永远抚平你不知所措的情绪。


    但,亲爱的母亲,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罗大佑《昨日遗书》第一章“昨日遗书”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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