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崔键 VS周国平
【唯一】 于 00-6-21 下午 05:30:46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原文载于在《艺术世界》2000年3月号,有删节)
周国平(哲学博士,著有《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等)序:这次谈话我预想的主题是‘艺术家的自我与时代’,但崔键……关心的主要问题是,立足于音乐中发自生命本能的原创性力量,对脱离音乐本原的纯文字进行批判,并主张依靠音乐复活文字的表达能力。
2000年2月1日晚上,崔键家。
周:你应该是一个研究课题,应该有人专门研究你。当然,写这样的专著的合适人选不但要有开阔的文化视野,还应是音乐和摇滚方面的行家。
崔:现在有许多人约我采访,我自己觉得有点尴尬,首先我没有觉得自己戴有这么多头衔,真让我说的话,我可能说不出什么来,我全都是随便说,旁敲侧击的,比较松散。
如果不谈音乐,而谈学术,长篇大论,我就觉得自己在做干不了的事。如果我不强调音乐的话,等于我说的话都是废话。因为这些角度本身,包括感性的和理性的东西,实际上都是音乐给我的。如果让我谈的话,我的攻击性主要在这方面,从音乐的角度上产生出一些文字,去攻击纯文字的东西。我还真没想到许多人愿意听,愿意听来自吉他的一种批判,来自音乐的对文字的批判。
周:我一直觉得你的歌词是一个奇迹,用字那么准确有力,直入本质。可以看出来,你的文字是直接从音乐来得,不是盯在文字本身上下工夫。
崔:实际上是音乐,特别简单。按音乐的感觉,一句一句写,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写完了一看,哦,是这个意思。
周:一方面,艺术家是敏锐的,比常人更早更强烈地感受到时代的病痛和希望,因此往往被看作时代的感官、测试仪、先知、发言人。另一方面,艺术家真正追求的还是自我表达,本质上是独立于和超越于时代的。你自己感觉这两方面是否有冲突?
崔:我觉得百分之九十的艺术家,都是愿意影响当代人的。实际上艺术永远不可能与平行于自己的时代脱离,在愿望上也没有。摇滚恰恰更直接一些,直接得已经不能算是艺术,它以第一速度,脑筋里不转弯了,尽可能最快地形成表达。现在我发现摇滚乐也已经腐朽了。有一种新的音乐,黑人的FREESTYLE,跟着节奏即兴说,我觉得中国文化更需要这种东西。
人有了一个想法,马上看到它变成事实,这是特别大的快感。为什么艺术家说的话别人说不出来,实际上就差一点,就是艺术家想看到这东西,别人不敢看。艺术家想到的东西,他能把它做出来,他觉得这比有多大的安全感、多大的财产更有快感。这是价值观念的兑换。在速度面前达到一种做人的标准,这就是音乐的力量,我原来没有意识到,最近才发现的,一般搞音乐的人也不会理解这个的。
在音乐里,不管你是谁,可以用最健康最娱乐的方式表达你的力量,通过FREESTYLE,甚至你身体里有你自己不知道的一种东西,都有机会不假思索地说出来,使灵魂的力量得到释放和展示。这种东西也许不能说完全是音乐的,但这是音乐给我的。节奏对人的生命力量的挑逗,对人的挑逗,根本不是行为艺术所能完成的。
现在西方那些传统能够谈论的艺术,我更看不下去,陈词滥调,真正的社会问题他们避而不谈。社会最底层永远没有机会受到教育的那些人,他们身上同样有特别美的东西,在生长的东西,这种力量可能就是来自音乐。知识分子真的做不到这一点。
好的音乐一出现,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就拉近了。这种关系我在中国没有体会到。中国可能只在好的文字面前才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我至今认为,中国人是很爱听音乐的民族。说中国人不爱听音乐,这是特别大的误区,是文字过于强大了,文字的终级审判的权威造成了各个感官的关闭。在西方,因为音乐太强大了,写文字的人就有约束。中国对摇滚乐的评论发展特别快,都在炒作摇滚乐,但现场演出特别差,唱片制作也是。这和音乐实际没有关系。音乐本身是高兴的事情,这些东西跑到我面前了,使我愤怒。
周:那么愤怒是音乐之外的东西,不是摇滚乐本身的特征?
崔:摇滚乐的本能也是愤怒。当我表达愤怒的时候,我感到更大的快乐。我能马上发现我们的力量。
周:有好些人把你看作一代青年的代言人,认为你的作品喊出了他们迷惘、愤怒、反叛的心声。这也许是事实,不过我相信,这不是你的初衷,你不是有意要做这个代言人,你首先是想表达自己,你的表达引起了一代人的共鸣只是一种自然后果。
崔:我觉得听音乐的角度应该完全放在个人的立场上、个人的出发点上,不是因为爱国主义、民族主义、也不是因为政治原因。而完全是出于个人原因。音乐必须51%以上是个人的。
世界上只有两种音乐,好的音乐和坏的音乐,对音乐家来说,是认真做的和不认真做的音乐,风格什么的都不用谈。中国人可能因为长期的麻木,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样的音乐了。
只能依靠另外的一种东西来安慰。文字真的能够安慰各种各样的疾病,中国的文字强大,能够钻到各个领域里。
周:尼采说音乐是最原始的艺术,直接就是本能、诗、和戏剧之类文字形式的艺术都是从音乐里派生出来的,时间一久,与音乐的联系越来越远,越来越没有生命力了。所以,应该回到音乐的源泉去汲取营养,才能获得新生。文字本身是很抽象的东西,远离一切感官,与人的任何一种感觉都没有相似之处。文字太强大了,的确会导致对生命的压抑和扭曲。
崔:中国的文字太强大了,所以说人们到最后都要得到文字的承认、文字的证明。美术界的评论人地位比艺术家还高,音乐界也快成这样了,很可悲的。
周:摇滚作为大众艺术,在大众接受与个性之间也许会发生矛盾。理论上,一切伟大的艺术都是耐得住寂寞的,但在实践上,摇滚经不住寂寞,寂寞意味着被遗忘,意味着失败,你的摇滚当然是成功的,那么,你做音乐时,是不是考虑大众的接受?
崔:最多在我做音乐之后,我用百分之二十的精力关注一下就完了。我根本不在乎。我也希望大家都这样。中国人特别喜欢拍媒体的马屁,觉得这是唯一成功的机会,其实不会,你把音乐做好才识唯一成功的机会。只要你真正干事,就自然会有人支持你。你把活做出来了,好话传万里,真的作出震撼人的东西,一下子全知道了。你把人震了,别人都住嘴了。
周:就是要靠作品说话。我发现,你和媒体是保持很大的距离的。
崔:我过去不喜欢记者,是因为我害怕,现在我不怕了。有些人说你现在对记者太好了,其实我是不怕他们了。我发现,在中国,媒体和搞文字的一拨人确实是最开放的,与其他行业相比较,我还是相信搞文字的人。但要提醒他们,你们过于强大了。你们应该去多关注、多扶植。
我们都会觉得我们内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来自中国的东西。我不知道我内心中为什么对中国文化这么有感情,如果一点没有的话,我们生活的尊严在哪里。
周:为什么一定要是民族的尊严呢?个人的尊严不一定和民族有关。
崔:我没有说民族尊严。我为什么要转到尊严上呢?因为尊严是个人兴趣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人没有尊严是没有兴趣生活的。
我现在能做的事情,我知道就非常简单了。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我觉得一是健康,二是爱情,三是事业。现在我对事业的理解比较简单,就是干自己喜欢的事儿,又能够养活自己。我坚持自己的活法尽可能扩大自己文化的那种影响,这就够了。基本知足了。我发现我们上路了。就是对个人生存状态的维护。
周:我也觉得,你的作品与其说是社会的批判,不如说是最直接地表达一种生存状态。说得书卷气一些叫人生探索。你的主题始终是生命的真实,寻求一种真实的或法。
一个听众评论说,你的音乐具有‘一种令人不得不检讨自己是否虚度年华的力量。一种令人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获得真实的力量’。最大的价值是‘让人反省自己的生活状态。’
你的前期作品主要是表达旧的理想崩溃时期,人的精神的迷惘和解放,反对的是虚假,后期主要是表达商业化环境下的理想的确实,人的精神的孤独和无奈,反对的是平庸。是这样吗?
崔:我是四面楚歌:体制的弊病、盗版、媚俗文化、行业内的毒品和江湖气息。我认为中国需要一个自我表述的革命。而对此肩负最大责任的是艺术家。所以,中国艺术界是世界上最幸运的,还有革命的机会。
周:这个革命怎么做呢?
崔:从现在开始,每天少说一句谎话,到一百天就是一场革命,我就是想听你说实话。
谁是真的,能感觉到,老百姓也清楚。你们多去听音乐,找音乐里能够让人的表达能力复活的那种东西。音乐是一种力量,中国诗人要有音乐的力量,海子就不会自杀了。中国诗人太压抑了。
周:普遍的自我封闭。摇滚能把这个墙打破吗?
崔:摇滚已经不行了。中国现在的摇滚已经非常非常落后了。所以,所有成功的摇滚乐你都不用太关注,要关注朋友中有希望出来的,地下的都不行了,都已经形式化了。都是为地下而地下。中国艺术家生存环境最大的问题是体制。一旦开放真是文化大国,就是需要机会。中国需要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文化革命,不是政治上的,是真正人文的,就能出现为人类作出贡献的东西。
周国平跋:谈话结束后,崔键邀我去一个播放FREESTYLE的酒吧。他告诉我,他常来这里,和一些青年人聊。青年人说话往往没人听,但他们需要说。音乐就为他们提供了说话的能力。音乐直接来自质量,文字却要靠数量的积累,这就是音乐与文字的不同。
我对自己说,没错,崔键是一个思想者,但首先是一个非常真实的人,他直接立足与生存状态,期间没有阻隔也不需要过度,他的音乐和思想的力量都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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