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佑的《昨日遗书》精选(5)    


三级浪 于 00-6-21 下午 01:02:12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罗大佑的《昨日遗书》(1988年8月初版)
                                      [精选5]

(上接[精选4])

    这一页:一张台湾某城镇除夕夜街头,爆竹、烟花四起的模糊影像。

    这一页:空白。

    这一页:纸页中间只有一个字:啊

    以下连续几页为台湾80年代各种街头景、风物景像(绝大部分为大佑用傻瓜相机所拍),并用大字号的宋体拍出以下文字:

    美丽的宝岛,人间的天堂,四季如春呀,冬暖夏凉,胜地呀好风光。
    阿里山,日月潭,花呀花莲港,椰子树,高苍苍,凤梨黄呀香蕉香。
    啊,美丽的宝岛,人间的天堂,四季如春呀,冬暖夏凉,观光的好地方。

    以下28页仍为台湾80年代各种街头景、风物景像。

    这一页黑地白字:家(三)

    墙
    我反复看看四壁。太熟悉了。熟悉到以前有一段时间内几乎是讨厌它起来了。那段时间——如果我还是坐在这里的话——我几乎会感到母亲的声音就要从门的那一边传过来,叫我去吃饭。我恨透了那些用吃饭,洗澡,功课与睡觉之类的东西规划出来的日子,它像是另几道墙,比这四面的墙还冷峻得多,把我的自由分割成好几块;而我那时侯也早已体会到了,当自由被分割的时候,就像一只鸡被切成几大块,你叫它肌肉,它已经不是鸡了。记得有一种最亲切而爽快的回忆,那是在吃完晚饭以后,大人们正开始忙着那些饭后整理,洗澡与松懈的三不管时间里,我一个人偷偷摸摸从门口摸出去的感觉。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即使门外的屋檐一样熟悉。夜晚会带来另一种心情:冷静,黑暗,悠闲与清凉。尤其是跑出家门三十余公尺左右,到了街角时,迎面吹来的风会告诉我,确定今晚的潜出是成功的。所有的墙已经被它们自己的同类封死,所有的时间在我意志的安排之内,所有的呼唤在我耳朵的听觉之外——听着,是我没听到,不是我不听。因此,事后任何的臭骂,我仍然可以理直气壮。而你也知道,即使手上只套了几条橡皮筋,我已经把一个早夜的整条街全栓在手里了。出去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出来了。

    窗
    在雨后的下午,有时我会在凝着雾气的玻璃窗上,用手指写下这个女孩的名字。这永远会是个秘密。这扇玻璃窗会替我凝住这个最深,而且透明的情绪。我后来才知道自己有多依恋这扇窗子。父亲在这窗子上装冷气施工的时候,我把功课移到沙发上去作。我忿怒的折断了一支墨水不顺的原子笔,撕毁了一本错字连篇的笔记簿,而且用火柴在桌角上烧了一个永远移不去的焦痕。从此冷气装上了,炎热的下午变得凉多了,蚊虫也不会再飞进屋子干扰我的情绪,但这扇窗子永远再也打不开了。窗外楼下的屋顶瓦片上有许多橡皮筋是我在那么无聊发愣的下午一圈圈打出去的,我记得几乎已经快可以打到马路上了。这扇窗子以后只成了一道透明的墙,后来就不可能有那种想摸天空的感觉。而且,我讨厌下雨时雨滴打在冷气机上那种硬邦邦而沉闷的声音。
    但至少我仍然可以在玻璃窗上写下那个女孩的名字。她的名字会在天空的背景下,显得特别清晰,透亮;遥远,但可及。这永远会是个秘密。


                    (摘自罗大佑《昨日遗书》第二章“美丽的宝岛”;第三章“家(三)”之[1])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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