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人之屋(1)    


【飘来飘去】 于 2000-07-09 03:14:02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思念人之屋‧

  原 載: 2000-02 聯合文學
  

  住在窗台上的薄荷草
  它在醒來時就迎著光
  如果會說話……我想它會說
  啊……這樣的天氣……
  只會思念人

  獨自走在雨中的小黃狗
  它在散步的時候來拜訪我
  想起她曾說 如果思念我
  卻找不到人去說
  就和牠聊天

  But,Don't talk to a dog at raining days
  Don't talk to a dog at raining days

  我想牠有自己的寂寞
  所以才孤獨的走在雨中

  Hello,Baby dog﹒
  是否你要借把傘

  I am living in the "house of missing you"
  I am living in the "house of missing you"


他用Maj7這個和絃來結束了這個歌,抱著吉他像是抱著一塊浮木,像是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僅有的依靠……。

他低垂著頭,還輕輕地哼著,又像是在跟吉他說著悄悄話。座前的跑馬燈,無力的閃著,他一直重複著那個Maj7和絃,一次又一次的……。

其實,廳裡已經沒有客人了,天氣冷多了,沒有人愛出門了,真的是一個只適合思念人的日子。吧臺裡的小妞慢慢地走了過來,遞給他一杯加了冰塊的威士忌。

他抬起頭來,沒麼表情的只是盯著人看,而越是這樣,就越讓人覺得他都在心裡藏住了許多的故事……。

有故事的人都沈默,而吧臺裡的小妞也並不是存心的要去接近他,就說那是她工作的一部份吧?她習慣於去聽人發發牢騷,是好性情那樣的女生……她就站在他的座前。

「老麻……那是新歌吧?你剛剛唱的那首,從來沒有聽你唱過耶!蠻好聽的……」他挪了挪身子,接過那杯她端來的酒。

「也不是很新了……只是很少唱就是了……」他想也許真是思念人的日子的關係,怎麼會在今天夜裡那些原本以為已經遠去的愁緒,又一古腦兒的又都湧上了心頭。

「我有在卡拉OK裡唱過你寫給那個誰──的歌耶!」她翻著大眼珠子,像是在回憶著那個歌手的名字。

「我覺得好好哦!你們都可以把心裡的感覺寫成歌啊!什麼的,像我們就不行了……心裡有再多的苦惱都只能這樣撐下去……」老麻放下手上的吉他,輕輕地搖晃著手上的那杯酒。

「有什麼好?寫了那麼多,能夠被用上的也不就那一、兩首……」

「你剛剛唱的什麼……我想它有自己的寂寞……我就很能體認那種感覺……」她忙著接話,打斷了老麻的思緒。

「真的!有時候,一個人,莫名其妙就難過了起來也就真的找不到人去說……也因為這樣就更不好意思去打擾朋友……」她笑著說。

「就都去了卡拉OK,有時候,一個人也去,就大聲的一直唱著,不怕你笑,還一個人唱到哭出來哪……」老麻也笑了,但笑得真苦。

「那你們寫歌,都有一個原因嗎?我的意思是說像你們那樣寫情歌,是不是──。真的都有一個人,就是……真的都有一個思念著的人……。」她可是很認真的想要了解。

老麻,慢慢的從口袋裡掏出煙來,就叼在嘴上,看起來像在思索著她扔給他的問題。

他想……。也是。寫作的人常常想到的一個問題。他在想他自己寫出那些東西的原因,是因為著要發洩一種苦惱,還是真的都有一個思念著的人。

也許……,就只是單純的妒恨吧?有時候,一個歌手不就像是一個妓女嗎?

他當然喜悅於一個作品產生時的成就感。與其說,一個作品產生的那麼些繁複的因素,倒不如就只是單純的因為思念著一個人或妒恨著思念著一個人的原因。

他常常覺得並沒有人懂得一個作者埋藏在心裡的那些情愫。

而寫作的人自己把它裸陳出來,就說不就像是一個妓女嗎?

也許──。人們還要開玩笑的問哪:問說,那要談多少的戀愛,才能寫出一個好情歌來哪?

老麻在想,要怎樣去跟面前這位好性情的女生說……其實──大部份的時候,寫作根本就覺得不值一分錢。如果因為思念著一個人而就唱了起來──又算是什麼呢?

「賣錢吧?」最後都是這麼說的。

「賣錢吧?」她聽見老麻這樣對她說!

「別開玩笑了……我就覺得你一定談過了很多的戀愛,才能寫那些歌的……」她吃吃的笑著。

大概是酒精的關係吧?老麻覺得她笑起來的樣子其實還滿迷人的,廳裡的客人都走光了。就剩個愣在店門口的會計準備要走人了的樣子。

是酒精的關係吧?老麻也就不客氣的問她。

「我們……有這麼熟嗎?」「一回生,兩回熟啊!你都在這店裡唱了半年了吧?還有你那些歌。因為唱了好幾次,都覺得,其實能感覺到你心裡想的那些事……」這就叫人覺得有些討厭了。

「真的嗎?那你聽了我剛剛唱的那首歌,有感覺到我心裡在想著什麼嗎?」起碼他能感受到她的誠實和天真,不是囉哩八唆的把作者的原意擴大到它必需有一種刻骨銘心的痛楚那般──。

「你再唱一次嘛!好不好──反正現在店裡也沒有人了……你就隨便的唱一唱……」

老麻盯著她看老半晌,心裡在想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日子呢?天冷了──整個城市像從外殼凍結住了。而包藏在這些地下裡的、牆角裡的,甚或心房裡的,其實都還是火辣辣的……。這一定是一個牧羊座的女生,而今天就是她的月圓之日。

「我猜你一定是牧羊座的──。」就說了。

「咦~你怎麼知道?」她睜著眼睛嚇著了。

「……」老麻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話了。

「我看,我還是唱歌好了……」也是,有時候,真不知道要說什麼時,就覺得用唱的還比較能夠打發掉心裡的那種感覺──。


  瀰漫房子裡的咖啡香
  提醒我你在心靈的異鄉
  不再屬於我,是否想到我
  他對你好嗎?
  其實──我還好──。

  我想我是該戒了煙
  也許也該聽話去理個髮
  像她在身邊,常常的叮嚀
  啊──這樣的天氣
  只能思念人

  But,Don't talk to a dog at raining days
  Don't talk to a dog at raining days

  我想她有自己的心疼
  才會溼淋淋的走在雨中
  Hello,Baby dog﹒
  是否你和我一樣

  I am living in the "house of missing you"
  I am living in the "house of missing you"


又是一樣的Maj7和絃,反覆的在結束時一遍又一遍的彈唱著……。

「你叫阿湘,對不對?」他停住了吉他,突然很不相干的這樣問著。

「對啊!三點水的那個湘……。」

「男生的名字……,聽起來像男生的名字。」

「對啊!所以才都交不到男朋友──。」說完又吃吃地笑著。

「啊!那個女生呢?」她突然又正經的問起。

「什麼女生?」

「就是你歌裡的那個女生啊?那個狗就不管了,我知道那個狗是假的……我是說你歌裡寫的那個女生,後來呢?」

「妳為什麼認為這個歌裡就一定會有一個女生……?」就別談這歌裡是否真有一個女生了,老麻也覺得為何她就這麼堅決的認定情歌裡都該有一個女生。

「聽的出來呀!怎麼可能是騙人的呢?如果是騙人的,那我們在卡拉OK裡唱得死去活來不就都是白癡了嗎?」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

「死了……怎麼樣。」怎麼說呢?老麻也在想。

「別扯了……每一個情歌就死掉一個女主角,那有那麼多女主角好死呢?」她可是不客氣的就嘲笑了起來。

老麻又點了根煙叼在嘴上,長長的頭髮,垂落在額上,成熟得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頹廢一些,不是那種女生一看就會心動的類型,應該說是好奇心強的女生會想接近的那種。

他又輕輕的彈著他那個Maj7和絃……。這個和絃總是讓他想起阿湘這小妞認定的歌裡必需有的那個她……。

其實,那麼多年了,他生氣自己早該就忘了,卻沒有……而且,那些記憶不知怎地,反而越來越清晰……。

   *   *   *

那一年,他是布魯塞爾音樂學院的三年級生。冬天裡突然下起雪來,他怕剛到這城市來的她迷了路,就忍著寒冷,站在巷子口的可頌坊門口等她回來。

咖啡館裡暖烘烘的,還溢出了咖啡香……。

老麻嚥了嚥口水,捲著身子。留學生的生活是很辛苦的,那怕是取暖的一杯熱咖啡,也捨不得買,他就站在那兒老久……。也或許,是怕錯過了她……。

「老麻──。」他看見她從暗裡走了出來,肩上,髮稍沾著係白的雪沫……。

是被昏暗裡突地轉變的天候嚇著了那樣……不住的閃動著眼眸,像含住了一泡的淚水……。

他跨出去抱住了她──。迎著她身上發散的香,像突然的接住了在雪天裡傾側的一株白色薔薇。

「別怕……。」老麻輕輕地掃去她髮上的雪沫在她身邊呼著熱氣,為她取暖。

「怎麼就下雪了呢?」她抽慉著。

「我還以為妳會喜歡哪?」老麻笑著。

「回來就好了──看我,笑一個!」老麻逗著她。

她還不高興的緊繃著臉孔。

「要不要喝杯熱咖啡……,還有牛角麵包哦!」她就笑了。他想起她最喜歡的牛角麵包。

「要知道這裡這麼冷……,我才不要來哪!」像在撒嬌。

「習慣了就會好些了……,好不好?等我存夠了錢,我們就到南方去……去巴黎,或者去馬德里……,好不好?」

「每次都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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