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人之屋(2)
【飘来飘去】 于 2000-07-09 03:14:39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 * *
「那你自己的故事呢?」老麻在想今天夜裡是怎麼了,就跟店裡這小妞說起這些……。
「我那有什麼故事……。」阿湘又吃吃地笑著。
「那後來呢?那個女生……」
「跟──一個法國人走了──」聽起來很失神的。
「就這樣啊?」
「就這樣!」
「就這樣!」
「對啊!感情的故事不都這樣嗎?要不就你走了,要不就她走了,會有什麼兩樣呢?都說是生死相許,其實……到頭來還不都從自己的角度出發,變成了一場公不公平的遊戲,情感變質的時候,就會開始去回想……啊!當時的付出值不值得了……」
「不知道耶……,我也搞不清楚,什麼是付出不付出的……」阿湘又習慣性的翻著眼珠了盯著天上瞧。
「聽起來,你的戀愛故事比我的還要精彩……」
「我那有什麼戀愛的故事……」她吃吃的笑了。
「說說嘛,不能都聽我的啊!」
「我啊──我十幾歲就離開鄉下了……我們住在台東……台東靠海邊的一個小鎮。其實,我是一點都不喜歡住鄉下的──,我比較喜歡現在的生活,雖然有點──無──聊。但還是比在鄉下不無聊多了──。我有去報名參加那些歌唱比賽什麼的……。後來參加一個舞團──還去過日本哪!」她不住的說著。
「我不是說這個……嗯……也算是啦,不過我說的是戀愛的事情……」老麻提醒著她。
「嗯!怎麼說呢?都一下子就沒了……。我也不知道我那裡有問題,常常我覺得很好時候……人家就莫名其妙的就離開我了……」
「也許──是妳太好了,會不會,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如果你對人太好了,也許──是妳太好了,會不會,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如果你對人太好了,人家反而會覺得你沒有脾氣,沒有性格──就像──一塊黏土那樣,反而讓人家不知道怎麼去適應?……」
「對耶!你這樣說,我才覺得……我這樣說你一定會覺得我很三八,但是,我都覺得男生跟女生只要──那個,那個之後就會變冷淡了……。」
「是嗎?」老麻倒不完全同意她對性的觀點。
「也許是因為在妳環境裡碰到的男生都比較特殊吧?」像是在為男性辯解似的。
「少來了──男生都一樣吧?連外國人都一樣哪……。」阿湘輕蔑的說著。
「所以──都那樣啊!感覺好好的,就莫名其妙的就散了……其實,我也不是很在乎。真的。現在覺得只要存錢,還比較安心一點……。」她又翻著眼盯著天空瞧,卻也是充滿希望的樣子。
「嗯!再給我來一杯好嗎?也許──這是給自己最好的千禧年禮物,總得拋棄點什麼,再懷抱點什麼……」老麻彷彿是在對自己說的,阿湘低下頭來接近他的酒杯問說:
「什麼年……?什麼禮物?」
「千禧年……跨世紀嘛!」
「哦!對!應該每個人都要有點新希望是不是……。存錢!存錢!存錢!……」像在打著拍子,轉身朝著吧檯走去──。
「阿湘──我先走了──。」佇在門旁的會計穿好了衣服。下班的時候,精神就來了……。
「好啊!我來鎖門──。今天混那裡──還要去唱歌嗎?」
「不要!累死了,回家睡覺去了……」不像是真話,都說游泳,想下了班的姑娘,也該去樂一下吧?
老麻接過阿湘再遞過來的那杯酒,吉他已經收好,擺在跑馬燈邊上了。
「老皮,今天怎麼沒有來──。不是都會來鎖門的嗎?」老麻小心的問著。深怕人家覺得話裡有其他的意思。
「來啦!你沒看那個女生,著急的要下班去嗎?就在樓上等她呀!」她又翻了翻白眼。
「對不起!我還以為你們──。」
「早就沒了──拜託──剛剛不就跟你說了嗎?你們男生……哼!還好我自己看得開……」
黏土……真是!老麻又這樣想了起來……。
「好!不佔你太多時間,我馬上喝完它!」他揚一揚手中的那杯酒。
「那裡!我還要謝謝你陪我呢?」
「不過──。那個女生後來真的嫁給外國人啦?」她又天真的問了起來。
「沒有嫁吧!只是留在法國了……。有一陣子沒有聯繫了……」老麻低垂著頭,彷彿又掉進了記憶的泥沼。
「直到………………。」
* * *
他從電話裡真的可以感覺……。她是一個人待在空洞洞的畫室裡的。
她給他形容畫室的樣子……。
很高的天花板和踮起腳來都搆不到的窗子,窗外是一株梧桐樹。
「比較像牢房──其實──」她在電話裡輕聲的說著。
「怎麼突然就跟你說起這些呢?真是的──沒有心情工作,離開台北太久了,你知──道。留學生的生活就像你說──的。像漂游在大海上的浮木──大概是冬天的關係吧!巴黎的冬天是很折磨人的──」
她的聲音有點哽咽。
「妳在哭嗎?」他問她。
電話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對不起──」
「只要妳好好的就好了……。有吃牛角麵包吧?」想不出來要說什麼,想起她愛吃的牛角麵包。
他就讓她在電話裡輕輕的哭著……。
* * *
「看來──你還忘不了她──。」阿湘善解人意又翻著白眼珠子盯著天上瞧……。
「不──應該說──是我沒有打算忘記她。思念──。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如果你一直死纏著她──。」
「可是──她不是還打電話給你嗎?」
「對呀!我也就接了啊!你想──如果我不接,她還會再打來嗎?」
「不懂──。這樣太複雜了──我覺得感情那需要這麼複雜,聽起來,好像你們是相愛的,可是──卻又搞不懂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也許──是怕會破壞了相愛的感覺變成彼此的的憎恨吧?」
「或者也可以說成是仇恨吧?」阿湘突然臉色一沉撫著胸口說。
「……」老麻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接話,也覺得自己方才是否說錯了什麼──。
「其實──。老實說,大部分的時候感情大可不必故做慈悲──。就像你、我就很不懂,明明是相愛的卻又要把彼此弄得死去活來──。不怕你笑啦!我碰到的那些男人,沒有一個是正常的,可是說來都還好聚好散的──。說穿了就是各取所需,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偉大愛情──。」她撫住胸口,別過頭去似乎是在想著如何為自己單純的情感議題做一個註腳。
「不像你──。我真羨慕那個女生,那算什麼愛情呢?她都要去跟外國人生孩子了──,你還在這裡,狗啊──草啊──的為她寫歌……。她真的會知道嗎?會懂嗎?誰知道──。也許你們這些大作家都喜歡把事情弄得複雜,好像那樣才會有情調似的──。還是像大家說的那樣──才會有靈感──。」阿湘說又翻著白眼珠子盯著天空瞧……。
老麻像狠狠地挨了幾個巴掌,低埋著頭,他在想……。也許自己才是一塊黏土呢!是一塊按著記憶而變形的黏土。狠狠地,依附在「過去」這事件上。
情感應該像是一付公平的秤子吧?你要拿走一份喜悅,應該就用一份酸楚或苦澀去填補……。
他當然知道自己跟阿湘那樣的女子有著什麼樣的不同,他活在過去,或者說是活在自以為是的過去……。
而阿湘這樣的女子卻是活在現在與活在未來的希望裡的……。
而自己卻是連活在現在都沒有……。
老麻低垂著頭看著手心裡的那杯苦酒,卻懷疑著自己是不是真的還思念著什麼──。
吧台上的電話,突然地響了起來──。
阿湘輕輕的回著話臉上卻洋溢起方才不見了的愉悅神色──。又吃吃地笑起來──。
掛了電話,她挽起了皮包,站定在老麻面前,像一個等著小學生交報告的女老師,只是笑著──。也許──還帶了些鼓舞──也許──還帶了些嘲謔。
「有人來接你──。」老麻仰盡那杯威士忌,提起吉他往門口走去──。
「要去唱卡拉OK──YES!」臉色寫滿了天真與幸福的感覺。
出了店門,阿湘轉過身來歪扭著頭,在昏弱的路燈下,老麻覺得她其實還滿豐腴迷人的──。
「你知道嗎?其實像你這樣的男生,很多女孩子都很──很『哈』的──。」因為用了這樣的白字,自己又翻著眼珠子吃吃地笑了起來。
「所以──。快樂一點嘛!交幾個女朋友──不要太自命清高了──都快二十一世紀了,大家都要老了──。你說那是什麼──?」
「千禧年──」
「對!千禧年,你不覺得能活兩個世紀很驕傲嗎?」她笑得很開懷。
「…………」老麻也感染了她的快樂。
她扭身往停在路邊的白色喜美車走去──。
開車的小伙子好意的朝他點頭致意。她俯下身來,車廂裡還有幾個男男女女,車裡大聲的播放著當紅的流行歌。
好像聽見她在跟人說。
「他就是寫那個什麼──什麼狂戀著的那個作曲家呢!」
幾個人就探出頭來朝他好奇的看著,又是一陣的吱吱喳喳議論著──。
阿湘,突地又轉了身回來──。好意的盯著他說。
「這樣好了──。看你可憐,如果實在沒有什麼事的話。錢櫃──我會留話在櫃台,就等你來了──好嗎?」有點不容人拒絕的樣子──。
* * *
老麻掏了根煙就叼在嘴上,在冷風裡站了老半天,也不是真的覺得有什麼寂寞或孤獨。
「錢櫃──Why not?」自己也笑了。
如果這是新世紀生活的方式,你有麼能力拒絕呢?
他覺得也許該學學阿湘──,能快樂的時候就快樂,能悲傷的時候也就悲傷吧!
像激流中的浮萍,或者像汪洋中的一塊浮木──。
而浮木那樣宿命的說法,不就是唸書時的體認嗎?
人們總是失意的憶及──。
「啊──。我曾愛過──。我曾愛過──。」
而究竟得愛過幾次呢?一輩子。一次──。兩次──。或者只要是活著的時候,就不妨拼命的去愛……。
老麻站在冷風中──想著那首剛才完成的歌。
「也許──。放著。那歌的意念還會隨著對人的思念──。而漸漸地淡去──。」
阿湘那樣子──。總是在男人群裡被拋來拋去的女孩──,肯定也蓄積了許多的怨懣吧?老麻想──他真的可以覺得──。
人用什麼來消弭遠去的愛,在心裡刮落的痛楚呢?
憎恨── 仇恨── 還是──
就像人們常說的──。時光可以解除一切的痛楚。老麻笑了笑──。
覺得自己可不要朝那頭去想。
一百年以後,眼前的這些人、物也就都消逝了……。
朝左去,朝右去──。之於別人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如果自己就出現在卡拉OK裡,跟著一堆陌生人唱著歌──。
其實也滿漫妙的──。
老麻發現自己的腳不自主的就朝車去的方向走了去──。
* * *
他在想他那首歌《思念人之屋》非得要用一個Maj7這樣的和絃來做結束嗎?
也突然覺得,這樣的和絃真有點不負責任,也許過去這些日子喜歡這個和絃的原因,是因為不肯負責任哪?
老麻點了煙,輕快的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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