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挤的乐园——罗大佑音乐五重奏(二)    


【娃娃看天下】 于 00-7-24 19:47:19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稻草人*

  这首歌开头是苍凉的,间奏有些激烈,结尾甚至有些凄怆。也许是罗大佑在写自己,写所有如稻草人般状态的灵魂,写给他的民族。稻草人是孤单的,没有自由的。每个灵魂在这世界上都是孤单的,也许比稻草人还要孤单。象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薇罗妮卡的双重生活》里面法国的薇罗妮卡感受到的一样。西班牙电影《牛》(《cow》)里的稻草人装备似乎齐全了些,可惜也只能双手举着大镰刀,在主人许可的范围,在原地转圈。稻草人,在我们的目光里,总是悲剧意味的——也许,我非稻草人,不知其乐?
  大学时遇见一个写歌的女孩,他们有个名字叫做“梵鸽”的乐队,写歌,排练,演出,音乐质朴纯粹,明媚动人,象新上市的简单透明的玻璃杯子。他们疯狂了校园每个角落。女孩写过一首歌,名字叫《稻草人》。与罗大佑的《稻草人》相比,她的当然稚嫩,简单而悲伤,却是寻常心情。依稀记得几句:“推开过去与现在的那道门/看见孤零零的稻草人/衣衫在风中破烂……我们的快乐也许不同/我们的悲伤却是一样”……
  她会弹一点古筝,眉目间有特立独行的神色,还有点隐晦的享乐贪欢的气息。也许是骨子里有些气味相投,三年级以后我们走得很近。她喜欢有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睡,写性灵文字。文字里有莫名的颓废、阴郁和绝望,不为世所容的固执。一个从心底拒绝入世的人,注定是痛苦的。
  与一个吉他和声音都不错的男歌手分分合合真真假假纠缠了一段后,心神疲累。她要回到一个遥远的油田。她走的时候是7月。与一个女老师和一个女孩去车站送她。已经经历过毕业送别那场浩劫,大家都看淡了很多,开着玩笑,相互叮嘱着不可感情过激。火车来了,疲惫地吐着气,停下来。上车,递东西,一切都顺理成章。尖利的汽笛,车开了,徐缓地,忽然无法控制地眼泪汹涌。她跑到车门玻璃后,看得见她的泪水争先恐后涌出来。站台上眉清目秀的小列车员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问:毕业啊?大家哭着摇头。那哭什么啊,现在交通这么方便,见面还不容易。
  感谢他的温情和理想化的安慰。其实,即使不是千山万水阻隔,也许再见的机会也寥寥,或许是三年五年后,或许再见时已鬓生华发。各自钟摆一样的生活,可有足够的时间和勇气去寻找那些过往?大家都尽力让自己保持微笑的表情,想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却把一片云彩变成了泪雨。
  后来,我来了北京,过着梦想中的很“精神”的生活。打电话给她,她说,没事的时候,大家在办公桌上睡觉,常常昏睡一天,晚上回家吃饭,看肥皂剧。偶尔租些艺术一点的影碟,同事会惊呼:你看黄色电影啊——也许在有些人心中,电影是按“黄”与“不黄”分类的。
  工作的时候,随便穿件破烂的工装裤,提着小桶,在一望无际的旷野里跋涉,那里只有野兔与她作伴,还常常飞奔过去,对她不理不睬——我至今也不明白她被指派做什么,这么做有多大意义,为了锻炼?为了体验生活?
  稻草人,还面对青山、麦浪、云雀和艳阳,还与春耕、秋收和冬藏这么有意义的事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也许比稻草人还要寂寞,还要悲伤?手中没有镰刀,也没有麻雀可以吓。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能不受打扰安享自己的孤独,就是幸福了。稻草人是否幸福,我不知道,只记得大学时那个锋芒桀骜的女孩,写过与罗大佑同名的《稻草人》。

*是 否*

  苏芮千回百转的演绎,有些许绝望。罗大佑一贯嘶哑的声音里,也许更多的是深情。
一年前的夏天,在做电视片。给一个跳舞女孩拍专题。她开车去艺术学校上班,买Ports和伊都锦,手机是那时最昂贵的型号。一个过得很舒服的爽朗、快乐的东北女孩。有个采访场景,安排在她常去的酒吧。酒吧离音乐学院和美术学院很近,对着一条河,河对面有个直入云霄的电视塔,塔顶的灯火在夜空闪闪烁烁。
  酒吧里各种美丽的灯和蜡烛,墙上是怪异的图画和照片。进来个有点女气的男生。他们告诉我,是音乐学院来唱歌的。幽暗的光线里,他静静坐在高脚椅上,低头拨着吉他,唱起的居然是《是否》。没有想到,除了罗大佑和苏芮,还有这么动情的声音,这么回肠荡气的感觉,而且,是出自这样一个男生。
  忽然想起高中时听罗大佑的《恋曲1990》,沧桑而亲切,简单的旋律,简单的配器,却婉转难忘。太阳西下倦鸟归巢时候,高城断望灯火黄昏的寂寥。与《是否》一样,罗大佑音乐中的爱情属于上一个世纪,传说中的古典爱情,与快餐无关。不会夸张叫嚣“我想和你谈恋爱”,也不会清晨醒来凄婉绝望地问“我还是不是你的女人”?内敛的平和的感情和音乐,总是可以长久一些。
  《上邪》里凄绝坚忍的句子,“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已被现代人从圣坛轻取下来,烂熟于心,频率不低地高明运用。想起钱钟书老先生玩笑“‘I love you’在英文里和中文的‘他妈的’差不多”。
  雎安奇说国内的“独立制片”有商业炒作之嫌,其实他的《北京的风很大》也难逃哗众取宠的俗套。还有人说,切.格瓦拉的头像上爬满商人的阴影——起码商人聪明到注意了他的价值。似乎一切都变了味道,包括爱情和情歌。记忆里被美化的过去,记歌本里的岁月,怀旧的悠远目光穿过发黄的相册。正如一位乐评人说,二十年后的今天,人们不再期待歌曲承载深邃的理念,只追逐视听之娱,过耳云烟。今天的视线聚焦在唱着嘲弄世人、无所谓的短句,起舞在华丽的MTV中的林强们声音里,谁还有耐心去咀嚼品味华美精致的长句?
那天,回到深夜无人的剪辑间,放那段素材,镜头随音乐起舞,一遍又一遍听这个年轻人演绎的罗大佑。忽然想起“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曾经在辽宁足球队降组的时候写这句话来凭吊。这种词句,应是用来纪念孤独落魄的英雄。
  好在罗大佑是幸福的。他的音乐依然回响在无数角落,无数忠贞的“罗迷”依然在回味他。漫漫无止境的路,情到深处人孤独。用自己的心来写作,才会有《是否》。


结语

  罗大佑历来为人称道的“结构严谨曲折多变的长句,平民化优美流畅的旋律”,墨镜后面冷静锐利的省视的目光,在这个世纪里,依然醒目。大陆早期的校园民谣里有他的痕迹,电影里的《海上花》和《沧海一声笑》,电视剧里的《追梦人》。每次去唱歌,都要找到《如今才是唯一》;还有一次三里屯酒吧一长发女子用蔚华那样的声音唱《野百合也有春天》,有些野性的光辉。
  偶尔随口唱出的就是《亚细亚的孤儿》和“飘来飘去,就这样飘来飘去……”。
  在Joseph Haydn的大合唱里写罗大佑。奇异的交叉。
  这几天一直在想,音乐这块梦田,象齐豫唱的那样,用它来种什么?视听欢娱,还是批判反思?满街庙歌,也有存在的理由。贾樟柯的《小武》收集了几乎所有俗不可及的“音乐”,用作渲染或者逆证辛酸。
  标榜“先锋”的摇滚愈发无病呻吟和绵软无力,要么挂着羊头不知卖什么动物的肉,勇气和灵气,都被无常的黑子灼伤了么?也许,那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
  于是,愈发怀念罗大佑。
  深知并不能完全理解罗大佑,只能理解他音乐中的自己,和相近的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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