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迷的节日
【将进酒】 于 00-8-12 22:46:07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佑迷的节日
几年前在《读书》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其中有句话甚合吾意,大致是说:冬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泡上一杯好茶,一边听着罗大佑的歌,一边看金庸的小说,人生至高享受莫过于此了。
记得当时我笑着对朋友说:还要加上一项“红袖添香”,这才是中国文人的完整理想。
我不是文人,但这并不妨碍我爱看金大侠的书,也爱听大佑的歌。有人说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金庸的读者,诚不我欺也。我想补充一句,只要有华人的地方也就有大佑的歌迷。
读书时有个师兄迷恋流行音乐,当然也爱大佑,自然我们少不得经常在一起互通有无。师兄毕业前那个寒假去了南方找工作,还没开学就回来了,兴冲冲地找到我,递上一盒磁带。是拼盘D版的《皇后大道东》,那时大佑刚出这张专辑不久,还没有流传到我们这个城市。我大喜-原来大佑的粤语歌又别有一番风致,自然照单全收。师兄到底在南方熏陶过,眼界要高多了,兀自在那里咕哝着:“就是粤语讲得跟蒋志光没得比”。
几个月后师兄毕业如愿去了南方一间跨国公司工作,后来又被派到日本分公司培训。有次他写信给我说:你一定想不到吧,我这里有个同事来自台湾分公司,狂爱罗大佑,我们一见之下如此投契,以致于当即决定将谈话转移到酒吧里继续进行了。
尽管我一早就清楚地知道大佑的根据地是在台湾,但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原来不只是我、我室友、我师兄和我们大陆的年轻人在为他痴迷。
又过了几年,我自己也离开了家去了欧洲。那个国家天气潮湿,生活宁静。人们斯文有礼,易于相处但不可能深交。安顿下来又有了电脑以后,我迫不及待地在Yahoo和其它搜索引擎上寻找大佑网站。可惜那时国内各路网络英雄尚未横空出世,收获寥寥,而且还多半是Big5的。
不过我并不失望。虽是客场作战,咱可是有备而来的:临走时考虑到彼邦一定是中文文化沙漠而我离了大佑和金庸又活不下去,我转录了大佑的磁带,刻了大佑的CD(正版的我可舍不得带走)和包括全套金庸小说的CD,把它们全放进箱子里之后又压上一套《笑傲江湖》,并且嘱咐家人每个月给我寄一套金庸,方才安心。现在七种武器全部大派用场,每天午餐时间在办公室戴耳机听着大佑看金庸,晚上回来先打开录音机才开始烧饭,看完电视临睡前还要温习一会儿笑傲,在这个大家都说很闷的国家里,我简直乐不思蜀。
对一个游子来说,形势已经好得不能再好,谁能想到甚至明天还会更好:数月过去我认识的中国人多起来了,每逢周末请他们来我这里玩,所有人看见金庸都两眼放光,然后一人拿一本倒在沙发上看。这时候家里寄的书也陆续到了,一时间我的客厅象个阅览室。不久我们的这个群体被大家命名为“支部”。唯一的遗憾是,支部成员的年龄都比我大,大佑不是他们的代言人与他们没有共鸣,因此看书时我不得不经常把录音机音量调小,不然他们会说太吵。
有个周末一个刚从广州来的女孩加入我们。攀谈之后发现我们两人是同一年生的,然后她听到录音机里放着的《未来的主人翁》说:“罗大佑是我最喜欢的歌手,我也从广州带了他的磁带来。”
古人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大抵也就不过如此了。
因为有了支持者甚觉人多势众,以后的周末聚会我们俩坚持一直开着录音机听大佑,然后对支部的老同志们因势利导、诲人不倦。跟党员同志说:“香港回归是大事吧?《东方之珠》你总知道吧?这么好的歌-是罗大佑写的。”跟北京来的说:“《首都》听过没有?没有岂不枉做北京人?自然,又是罗大佑写的。”跟老要在一盒拼盘带里找《朋友》听的周华健歌迷说:“你不知道《最真的梦》作者是谁吧?还能是谁,当然是罗大佑。”
老同志们每周接受再教育,渐渐地不只是我的武侠小说借得满天飞,我的磁带也越来越热门。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我的成就感日见膨胀。
可是有一天那个广州的女孩跟我说:“我其实比较喜欢由别的歌手来唱罗大佑的歌,因为他的嗓子和唱功实在不怎么样。”
支部人人听大佑的大好局面来之不易,骨干的立场这样不坚定怎么行?我立刻给她做思想工作:“第一,光嗓子好有什么用,你真觉得你听那些珠圆玉润的声音演绎大佑的歌让你感动?第二,国安永远争第一我们一直在努力,你没发现大佑的唱功在进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象大佑这样不世出的天才,写得这样的词,谱得这样的曲已经够让人妒了,要是再长一条胡里奥伊格莱希亚斯的嗓子-难道你想让他遭天妒?”
这个女孩后来搬过一次家,跟很多来自香港和台湾的年轻人住在一幢楼里。跟他们混熟了以后她兴奋地跑来告诉我:“他们几乎每个人都喜欢大佑,而且很多人带了音响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真的是太好了。
安定团结歌舞升平的局面我享受了很久,终于有一天我要离开了。所有大佑的磁带、CD,金庸的书(寄了这么久下来,几乎已经全了)和CD全部都没有带走,支部成员各取所需(当然我在家里都有备份)。我对他们说:“我唯一的要求是,将来你们回国时把它留给后来的中国人,也许有一天我再来这里,支部的成员可能都是新面孔我一个都不认识了,但是听到这些磁带看到这些书我会记得,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国度,我们曾经拥有一段闪亮的日子。”
当时的支部成员现在大多都已回来,我们一直通过电话和email保持联系。时时有人在邮件里怀念好时光,甚至有人用虚竹梦姑的口气说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是在异国的那间客厅里度过的。
支部的成员之一去年结婚,我送了份礼并且在卡片上祝愿他们“今夕执子之手,一生爱人同志”。隔天他跟我说,他的新娘对“爱人同志”的说法颇为惊奇,被他一顿嘲笑:“好土啊,连罗大佑的《爱人同志》都不知道!”
不到两年前他自己也不知道。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革命不分先后,要不是有一个你我看也不会有如是的我。
而我的梦想,从十几岁起不管身在何处我心心念念期待的事-是听大佑的演唱会。
等遍了千年终于见你到达,就是现在了。
借用一下《足球之夜》的广告词:这是“佑迷的节日”。不知别人怎么想,反正这是我听说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的反应。
如今我的师兄远在新西兰,我把大佑上海演唱会的消息告诉他,并且鼓励他“有人要从新加坡飞过来”时,他无奈地说,上半年回国探亲一个月已用完了今年的假,再向资本家老板请假显然不大现实了;去年做了新郎的朋友离得更远了-在德国;广州的女友不久前升级为幸福的母亲;十年前读书时就认识现在又做了同事的佑迷朋友九月初去美国开会,早就注册过了。他们全部深表遗憾。
只有我,我够幸运:今年我哪里也没去,什么事也没做,我就在这里——
专门等着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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