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怀纵笔 难尽乡愁(上)---向大家推荐《乡愁四韵》的词作者余光中    


【小符】 于 00-10-5 20:30:25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个人一直以为“歌者罗大佑 诗人余光中” ,最能体现传统文化中的士大夫气概。只有罗大佑可以写出《将进酒》,也只有余光中能作《乡愁四韵》。现代诗人若以浑然大气论,少有及得上先生的。

寻得一篇评论文章,与大家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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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怀纵笔 难尽乡愁
                          ——台湾诗人余光中先生阅读札记


                        序篇:诗文巨子余光中

    横岭侧成峰:俊异独标,俯仰风流,高山仰止;
    月涌大江流:惊云裂岸,纳渊容谷,顿失滔滔。
    余光中,卓越的大诗人:悲苦的欢乐,婉约的豪放,古典的现代集于一身,
是深邃的心灵锻铸了他深邃的诗境。
    余光中,优秀的散文家:高速的静止,细腻的宏阔,独特的平凡汇于一脉,
由旷远的笔墨描绘出他旷远的篇章。
    像一座亘古的城堡,余光中的神秘是中国文化的神秘,余光中的丰富也就是
中国文化斑斓的折光。破译了余光中起码可以认为弄懂了中国文化基因的很大一
部分。又像一个文学作品中的典型形象,如浮士德,如贾宝玉,余光中的文艺性
格恐怕非此莫能比拟,如果拿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的“大家”跟他作较,仅钱锺
书先生能略出其右。
    无论在台湾还是海外更广阔的华文世界——因其精湛的翻译作品,影响力也
旁及英语界——余光中先生都是公认的文坛领袖,执诗文之牛耳。即便在大陆,
近年也有数之难穷的老字辈中字辈少字辈对余光中情有独钟。
    梁实秋先生论余光中:“成就之高,一时无两”。
    诗人的朋友蔡思果说余光中:“全身每一钱肉都是脑子”。
    古远清教授说余光中:“左手写诗,右手写散文,还有‘可疑’的第三只手
在写文学评论。”
    评论家伍立杨先生更是挚情激赏:“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余光中。”
    还有人说,还有……
    余光中是文学历程中的一座丰碑,一个奇迹,一个看就不平淡喻意更深远的
故事。像诗经的作者圣经的作者古兰经的作者红楼梦的作者那样,余光中先生用
充满性灵的文字写成了自己灵魂的探索发展史,现代人生、文化、社会的启示录。
    余光中是一个“守旧”的“叛徒”,是一个迷惘中的追求者。他的心不仅帖
近摩天大楼内萎黄浮燥的现代人的心,也帖近夷齐之心,大唐的李杜之心……
当然,在这些人中,他更近屈子,每以屈子自况,他也感到自己也像屈子一样被
流放,他也思千年古院万载旧宅,思念那个已回不去的家。由是,他的乡愁顿时
而生,且浓且深且久远且绵延至无穷无极。一如荷尔德林,一如里尔克,一如黑
塞;一如失群孤雁,一如落单幼儿……很想学大宗师庄子的“相忘于江湖”,然
而心中的血眼中的泪灵魂中的苦思冥想怎有一刻忘得了家园,忘得了故乡,忘得
了“最母亲的国度”。于是乎余光中浅唱低呤,醉舞高歌。或小桥流水,或碧血
黄沙。运起他如电灵思如椽巨笔,些下深沉浓重的乡愁。他的诗是一个故事,他
的散文也是一个故事。但是余光中说——

    一千个故事是一个故事
    那主题永远是一个主题
    那故事是什么?夸父逐日,屈子投江……
    那主题又是什么?重而逾泰山,是家园故乡房屋居所,轻则是两个平平凡凡
的字:乡愁!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啊!连文才绝代的余光中也感到了“乡愁”沉甸甸的压
迫。

                        上篇: 一代狂狷几多愁

    谁都读过那首《乡愁》,品味过清新委婉而又重浊沉雄的“乡愁”:那是恋
母的“乡愁”——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那是情爱的“乡愁”——我在这头/新
娘在那头;那是生死的“乡愁”——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那也是永恒空间的
“乡愁”——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而所有这一切又都是人生在世所不能摆脱的
尴尬。所谓“愁”者皆因距离而生,因空阔而凄惶,因无望而动人。邮票、船票
、坟墓、海峡,这些普普通通的意象在诗人笔下展示了不同的“愁”的层次。从
诗境上讲,这首作品不是最好的,但作为开启余光中先生的“乡愁世界”的一把
钥匙却又是最实在的。循着这一缕愁情,我们完全有可能走入诗人更博大的情感
空间。文化乡愁、历史乡愁、宇宙时空的乡愁才是诗人更高层次的追索。杜鹃啼
血,孤星残照,“中国”二字如一坚果硬核,久含不溶,如鲠在喉,俨然成了一
个特殊的抒情密码。五岳为魂,江河为魄,李杜苏韩为精,一笔刺穿岁月的灰幕,
进入五帝三皇,进入秦皇汉武。“中国”作为一个“乡”,庭院深深深几许,愁
肠断断断几截。这扇尘封的门逐渐开启之日,也就是乡愁展容露形之时。“所谓
伊人,在水一方”是一愁也;“西出阳关无故人”是一愁也;“断肠人在天涯”
是一愁也;“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是一愁也;“可怜风月债难尝”
是一愁也……真正的“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通观历史,拷问人类的
艰辛历程,所愁何来,无外乎终止在那个永恒的哲学命题上——
    我从何来?我往何去?我是谁?
    诗人的思索当然是上乘的,超越了科学,超越了进化论、相对论的界定。诗
人灵思浮浮,情韵翩翩,感喟连连。或鱼回游而伤,或雁南飞而惶,或水永逝而
哀……如此等等,都是心灵里那个永恒波浪形成的浪花,像渺渺然故乡的情状,
呼唤诗人归乡。听余光中先生至真至切的《呼唤》:

    就像小时侯
    在屋后那一片菜花田里
    一直玩到天黑
    太阳下山  汗已吹冷
    总似乎听见  远远
    母亲喊我
    吃晚饭的声音

    可以想见晚年
    太阳下山  汗已吹冷
    五千年深的古屋
    就亮起一盏灯
    就传来一声呼叫
    比小时更安慰  动人
    远远  喊我回家去

    “喊我回家去”,是的,就是回家。平凡的辞章凝了三山五岳九鼎的重量。
回哪个家?小国寡民的土地上那间茅屋吗?燧人取火神农植禾的那一片旷野吗?
江南表妹成群、莲叶婷婷如裙的那个水乡吗?或许是的,又或许不是,是广寒宫
里嫦娥煨药的闺房,是吴刚酿酒的作坊。或是李白梦中的浩荡瀛洲,宝玉投身的
太虚幻境……也许这是“家”,但记不太清了。现代的儿孙辈是不会为此过多伤
精费神的。他们对任何事都有三字妙语做万能答:“不知道”。是不知道,他们
连长城都不知道。余光中在散文《万里长城》中悲号——

    “万里长城,万里长城你都不知道?”
    “真对不起,从来没有听说过。先生,你真的没有弄错?”

    余先生凄怆啊!他甚至寄不走一张给长城的明信片,就像外国文学中那个小
孩的信:“乡下爷爷收”,让所有的邮差皱了眉头。“乡下”到底何在?这分愁
可想而知。自柏拉图把诗人逐出了理想国,诗人就成了永远的浪子,有的是“失
去王位的悲哀”,无家可归的慨叹。“五千年深的古屋”是任何人也回不去的,
晚年人生是回不到小时侯的“菜花田里”的。余光中极力回想,通过母亲的呼唤
企图找到一条路。可这怎么能呢:“复活节,不复活的是我的母亲/一个江南小女
孩变成的母亲”。当然,回声梦遥了:“站在基隆港,想——想/想回也回不去”
(《春天,遂想起》)。有如此的苦楚,诗人自然只能置身愁境,置身乌有之乡,
甚至酒,甚至不惜喷墨如血构织一乡,以消永愁——

    杏花。春雨。江南。六个方块字,或许那片土就在那里面。而无论赤县也好
神州也
    好,变来变去,只要仓颉的灵感不灭美丽的中文不老,那形象,那磁石一般
的向心力
    当必然长在。因为一个方块字是一个天地……
                      ——散文《听听那冷雨》

    或者更痴迷浪漫,作这样精妙绝伦的构织——

    更大的愿望,是在更古老更多回声的土地上驰骋。中国最浪漫的一条古驿道,
应该在西北。最好是细雨霏霏的黎明,从渭城出发,收音机天线上系着依依的柳
枝。挡风玻璃上犹邑着轻尘,而渭城已渐远,波声渐渺。甘州曲,凉州词,阳光
三叠的节拍里车向西北,琴音诗韵的河西孔道,右边是古长城的雉堞隐隐,左边
是青海的雪峰簇簇,白耀天际,我以70哩高速驰入张骞的梦高适岑参的世界,轮
印下重重叠叠多少古英雄长征的蹄印。

                                      ——散文《高速的联想》

    想是这样想了,思是这样思了?但这一切究竟是真有的吗?余光中先生的
“脚底和车轮踏过”美国的“二十八州”,也到过中国的“九省”,他到处寻找
家园但没能找到,乡愁并没有一丝一毫得以消弱减轻。他日思夜想、椎心泣血编
出来的美好故土仍是镜花水月。“顿然,他变成了一个幽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
孤魂野鬼”(《万里长城》),他踽踽独行,惶惶作问,是屈子“天问”式的无
奈涌出诗人的脉管,饱寒血泪——

    在报纸的头条标题里吗?还是香港的谣言里?还是傅聪的黑键白键马思聪的
跳弓拨弦?还是安东尼奥尼的镜底勒马洲的望中?还是呢,故宫博物院的壁头和
玻璃柜内,京戏的锣鼓声中太白和东坡的韵里?

                                        ——散文《听听那冷雨》

    就这样苦寻,就这样艰觅。但是“前程隔海,古屋不再”,任是母亲如何深
情地“喊我吃晚饭”“我”也回不去了,任是我如何肌肠辘辘归心似箭“我”也
回不去了。就在眼皮底下的这个临时窝棚里呆着吧,只能呆着。即便像太白那样
“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寻李白》)的千古风流人物到了这个临时窝棚里不也得忍受现代社会病源的侵
害么:“批评家和警察同样不留情/身份证上是可疑的无业/别再提什么谪仙不谪
仙/何况你的驾照上星期/早因为酒债给店里扣留了/高力士和议员们全得罪光了/
贺知章又不在,看谁来保你”?(《与李白同游高速公路》)。

    李太白不能奈何!
    余光中又能奈若何?不能奈何!
    该还记得特拉克尔吧?!记得他《灵魂的春天》那首诗吧?!记得其中振聋
发聩的那句吧:

                       灵魂,这个大地上的异乡者

    帕斯卡尔怎么说呢?他可是个渴望无限的哲学家,自然非天真浪漫也不乏忧
郁的特拉克尔可比:“我不知道谁把我安置到世界上来的,也不知道世界是什么,
我自己又是什么?……我同样也不知道我往何处去……”(帕斯卡尔《思想录》)。
    帕斯卡尔,他不是唯一说这话的,但这问题实在是最深刻的,是困惑着人类
的终极“天问”。哪来“乡愁”?哪来余光中先生那层层叠叠的感慨,盖出于这
“永恒浪迹”的人世状况啊!“灵魂”无故乡,是“异乡者”,那么人是无故乡
的了。无故乡的人怎能没有深入骨髓的乡愁呢?余光中先生不是地球上洋洋60亿
大观中的一个么?!他同样不会明白那个让哲学家甚至始祖亚当也感到头痛需吃
安乃近的答案。诗人只能空叹一声“茫”,在《茫》一诗中,他写——

    万籁沉沉,这是身后,还是生前?
    我握的是无限,是你的手?
    何以竞夕云影茫茫,清辉欲敛?
    这是仲夏,星在天河搁浅

    你没有姓名,今夕,我没有姓名
    时间在远方虚幻流着
    你在我掌中,你在我瞳中
    任萤飞,任蛙鸣,任夜向西倾

    有时光年短不盈寸,神话俯身
    伸手可以摘一箩传奇
    有时神很仁慈,例如今夕
    星牵一张发网,覆在你额上

    天河如路,路如天河
    上游茫茫,下游茫茫,渡口以下,渡口以上
    两皆茫茫。我已经忘记
    从何处我们来,向何处我们去

    向你的美目问路,那里也是
    也是茫茫。我遂轻喟:
    此地已是永恒,一切的终点
    此地没有,也不需要方向

    从天琴到天星,一切奇幻的光
    都霎眼示意,噫,何其诡秘
    一时子夜斜向我们,斜一道云梯
    我们携手同登,弃时间如遗

    一切都茫茫么?一切真的全忘了么?似乎没有,因为还有一腔浓郁愁绪;还
记得么?真“弃时间如遗”了么?也未必,这愁绪永久难消。海峡还是那湾海峡,
“坟墓”还是那方坟墓,可“母亲”已尘已灰已太古,“新娘”已苍已老已入历
史的归隐。

    此乡何乡?日暮乡关何处是?
    此愁何愁?烟波江上使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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