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怀纵笔 难尽乡愁(下)---向大家推荐《乡愁四韵》的词作者余光中    


【小符】 于 00-10-5 20:32:10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下篇:蓬莱路上独寻乡

    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蹄彻,几枝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
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之,浓于酒。
漾情不断凇波流,恨年来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
听匣底苍龙怒吼。长夜凄风眠不得,度群生哪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

    这首《贺新郎》词非余光中所作,而是中国颇负性灵的李叔同(弘一大师)
二十六岁那年的泣血自诉。但这浓愁,这凄冷,这一腔炎黄血……似乎又与余光
中互为唇齿。所谓同饮一江水的境界就是这样的吧!余先生气吞万里,纵横捭阖,
文思狂狷,情怀孟浪。能与李杜苏韩同歌共醉,能与庄老作九万里高空逍遥游,尚
与琴曲剑语知音,自然能溶于弘一大师那份苍劲旷达五千年长涌不息的血脉。李
叔同少有文才,语惊四座,萍踪侠影,赏月寻春,吟诗作赋,游方求学,一代风
流策士,可谓热血洋洋,惜乎世态苍苍,宇宇茫茫。“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
谈何有?”一时寻乡心切,愁云罩眼,终至窥破“此乡非吾乡”,一举抛妻弃子,
超尘出世,作了闲云野鹤的游方佛徒。这条路是什么路?蓬莱路,通往遥遥仙山。
弘一大师寻着踏着去了,究竟是否回了“乡”我们不知道,但他终于“华枝春满,
天心月圆”是清楚的。余光中先生当然与他不同,百分之百属凡俗尘世,但为着
性灵之故,也在心中早悟了这“乡愁”之为物是不可须臾离之的生命元素。加之
余先生少小离家,如    雏鸟飞出了“大陆之巢”,虽足履大世界,最终却只能
偏居台岛一隅,望大陆潸然泪落,想神州梦萦魂牵。发幽思古,冷心凉血,虽怅
望至以数十载,仍不能仿鱼回游作雁南飞的“老大回”,怎能不伤感以至狂吟,
借象形文字吐胸中块垒,释心头坚冰……

    这块垒是什么?乡愁。
    这坚冰又是什么?乡愁!

    通观余先生的诗歌散文,我们能很快发现,他心中是有一份浓郁得化不开的
愁的,也有一个卓美得绘不出的乡。愁寻求一种表达,乡需要一个定位。于是乎
在弘一大师仙去后又独自踏上蓬莱寻归路。他首先选取了“爱”,他爱过,爱着,
惊虹裂霞,穿心透骨——

        凡爱过的,永不遗忘。凡受过伤的
        永远有创伤。我的伤痕
        红得惊心,烙莲花形
                                         ——《永远,我等》

    他等着,等得海枯石烂,天荒地老——

        从上个七夕,等到下个七夕
                                               ——《碧潭》
        永恒,刹那,刹那,永恒
        等你,在时间之外
        在时间之内,等你,在刹那,在永恒
                                        ——《等你,在雨中》

    甚至,他愿付出所有的渴望、挚念,生之不能,待之以死——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
        之间,枕我的头颅,白发盖着黑土
        在中国,在最母亲的国度
        我便坦然睡去,睡整张大陆……
                                           ——《当我死时》

    如果自己终究不能归乡呢?即便死也不能回这最母亲的国度呢?余光中早已
为这乡情乡思乡恋乡愁找好了一条无可奈何的退路——

      用十七年来餍中国的眼睛
      饕餮地图,从西湖到太湖
      到多鹧鸪的重庆,代替还乡
                                            ——《当我死时》

    此情何皎皎,此意何拳拳。遗憾的是蓬莱远在九霄,尚隔三千弱水。这个
“乡”实在难以探寻难以捕捉难以把握。余先生期望一种复活的“古典”,在诗
文中用足了古韵深浓的意象。本来嘛,一个“五陵少年”的狂狷形象就是用古剑
、苍龙、浓酒绘成的,否则何来“披发佯狂”。可这毕竟“景由心造”啊!历史
不像电影上的推拉镜头,社会是单行道上奔走的单程车。二十世纪站,余光中翘
首不能等来过去的任何人。湘水上的“龙舟”早渺,博物馆中的“唐马”空有俊
魄,“白玉苦瓜”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又能有何空穴来风的启示,至于“碧潭”,
也涸了昨日之水,早已“载不动许多愁”。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曾说过一段极富启迪意味的话:“每个伟大的诗人做诗
都出自于唯一的一首诗。衡量其伟大的标准在于,这位诗人对这唯一的一首诗是
否足够信赖,以至于他能够将他的诗意纯粹地保持在这首诗的范围之内”(海德
格尔《诗中的语言》)。以这一标准为余光中的几千首诗,几百篇散文找找“唯
一”,我们将作何选择呢?!不说海德格尔,即便是普通读者也很快会选定两个
字:“乡愁”。不是有邮票船票坟墓海峡的那完整的一首,而是在每首诗每篇散
文的字缝里的字:“乡愁”。就像我们从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里得到的“吃
人”启示那样。我们且不管诗人如何的委婉细腻,也不管散文家怎样的高屋建瓴,
我们都会凭心中的灵光一闪抓住这“唯一”的诗情文意。
v不错,余光中是费了大功夫打扮心目中的思悟的。这神妙莫测,鬼神难断的乡愁
可谓气象万千:一时是葡萄酒,一时是天狼星,一时是莲,一时是雨,更多的时
候是屈原、李白、苏小小,江南水乡,阳光古道;也或者一幻而成夸父,也可能
转眼已是蟋蟀、鹧鸪、布谷……诗人笔下的“乡愁”像一个千幻女孩,或神或魔,
或山或水或树。余先生的一支妙笔颇得缪斯真髓,落纸纵之,即能得万化真意。
这真意非东蓠采菊,也非躬耕南亩。这真意一如诗人“唯一”的诗,也仅有两个
字,道是“大陆”——

      那片无穷无尽的后土
      四海漂泊的龙族,叫它做大陆
                                           ——《十年看山》

    是的,就是为了这块“大陆”,这块神圣无比的皇天后土,诗人坎坷历尽,
心血泄尽。在文道诗途永远求索,永无终止。为寻求一个有深厚“古典”背景的
“现代”家园和受过“现代”洗礼的“古典”故乡,他“愁”而至于心悸,“愁”
而至于肠断,“愁”而至于昂首投入“火浴”——

      一片纯白的形象,映着自我
      长颈与丰躯,全由孤线构成
      有一种向往,要水,也要火
      一种欲望,要洗濯,也需要焚烧
      净化的过程,两者都需要
                                          ——《火浴》

    这就是接受时空洗礼走入永恒的第一步:“火浴”;这就是涅般的凤凰寻找
着更生之途:“火啊,永生之门,用死亡拱成”。但是死不会使凤凰退缩,也不
能使诗人退缩。这首重要的诗篇揭示出诗人眷恋的所在,毁灭,而后新生,而后
让新的灵魂与新天地一同生长。
    通过这次“火浴“,诗人的愁已幻化为千年的乳液滴入大地的血管,诗人似
乎一下子发现了璀璨的故园所在,似乎一从悠悠大梦中醒来就发现了等待已久的
奇迹:“一只瓜从从容容在成熟/一只苦瓜,不再是涩苦/……一首歌,咏生命曾
经是瓜而苦/被永恒引渡,成果而甘”(《白玉苦瓜》)。
    这是一种幸福!
    这是一种幸福吗?也许是,从托物言志的意义上讲,是的。但诗人明白,无
论这只“白玉苦瓜”引起了心灵的几级地震,“瓜”仍然只是“瓜”,是故宫博
物院中的一件展品。尽管它深有内蕴,它毕竟不是“大陆”。刚才是一次幻觉,
一个典型的“蓬莱梦”,就像看到万里长城的照片那样,震惊是真的,长城本体
却仍矗千山外,要登上去仍然不可能。这并不是说长城是虚的,而是说“长城外
面的故乡”是虚的。“世界上最可爱最神秘最伟大的土地,是中国”。我们承认,
并且理解诗人的至性至情。但是,客观地讲,作为具体的“土地”,中国与美国
与法国与德国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诗人知道自己所追求的故乡也不仅仅是属
于中国范围的一片土地一栋楼房一辆北京吉普,他比我们深解哲学人类学的那个
终极:“踏不到的泥土是最新的泥土。远望岂能当归,岂能当归”(散文《塔》)?!
这时候,诗人的境界更高远了,更凄楚却也更逍遥,他的乡愁是泛文化的,他暮
霭沉沉的“泛文化乡愁”在更碧蓝的层次放射出颖悟之光:“归途是无涯是无涯
是无涯。半世纪来,多少异乡人曾如此眺望。胡适之曾如此眺望。闻一多曾如此
眺望。梁实秋如此眺望。五四以来,多少留学生曾如此眺望?”(同上)。眺望
什么?无涯无涯无涯。中国、大陆、神州、皇天后土。这个家园很不小,很大,
很宏伟,还相当壮阔。但置这土地于整个地球,又算得了什么呢?!中国不过是
全世界上百个国家中的一个,大陆不过是东半球上很袖珍的一块。闻一多先生曾
眺望至于穿眼,至于愿流脂膏于人间中国,但终于踏上这块土地后说了什么呢?

      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
    “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闻一多《发现》

    毕竟,一个大陆太小了,地球也太小了。以人类心胸的博大、开阔、无涯观,
这么小小的星体实在不够栖居,也难以作为永恒的蓬莱故园。闻一多先生不也仅
把宇宙当作监狱么?(闻一多《宇宙》)。何况余光中,以他的汪洋恣肆,以他
的恢宏气魄,以他的深邃广远,又怎能划地为牢,自充井蛙,作夜郎诳语。他知
道归途是无涯,他希望的是:“立足在坚实的地面,探手于未知的空间,似欲窃
听星的谜语,宇宙大脑微妙的运行”(散文《塔》)。余光中的故乡显然是一个
名叫“中国”的大宇宙。既如是,他的“愁”当然更是超越普通地域概念普通年
代概念之上的永恒之愁。
    这是人类最高意义的“母体乡愁”,是对生命存在的哲学感悟和宇宙学的探
求。
    余光中是人类的一个“全息元”,他的“乡愁”当然也具有宇宙全息的意义。
    到此,我们相信,余光中先生的“乡愁”是超拔的,广远的,邮票船票坟墓
海峡并不能释尽其意蕴的深邃。他所有的作品是一部作品,所有的情感是一种情
感。他求取中国是一大宇宙,宇宙是一小中国的绝顶境界。他以有生之思念无涯
之乡,愁断肝肠,本在情理。正所谓“上穷碧落下黄泉”,似有所见又无所见,
似有所获又无所获。他在散文《地图》中构织的一幕形象透了:“走进地图,便
不再是地图,而是山岳与河流、原野与城市。走出那河山,便仅仅留下一张地图”。
所谓“乡愁”也便是这样的,或者是“反认他乡是故乡”,或者是“举杯浇愁愁
更愁”。这一切执着都是小气的。真正的故乡亦如白居易的雄吟:“我生本无乡,
心安是归宿”。这样想时我们猛然发现余光中先生早有这种“难穷而穷,不尽而
尽,恍兮惚兮”的“超乡愁”的彻悟。同样是《地图》一文中,当余先生把桌上
坦然延展的地图放入抽屉后,猛然发现桌上又有新的“蓬莱”,那就是绝顶一如
“大道”一样存在的“乡”——
    那六百字的稿纸延伸开来,吞没一切,吞没了大陆与岛屿,而与历史等长,
茫茫的空间等阔。

                                                作者:tianren
                                                1994年5月初稿于白屋
                                                1998年10月再改与下关


请访问我们的网站GiveMe!NEt,参与论坛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