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转发小尘的文章:这个夏末初秋的记忆
【娃娃看天下】 于 00-10-9 13:43:06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从上海回来的那天,风很大,树叶仿佛一夜之间就显出秋色来,阳光也变得迷
蒙,惊觉这个秋季竟是可以以大佑带来的那个夜晚作为标志的。
8月28日
平凡的日子,新的一周的开始。但——大佑的演唱会,就在下周五。
虽然还有十天,可一想到是“下周”,感觉就近了很多,仿佛马上就可以置身于上海体育场那八万人潮中。
晚饭后到过去的学校转了转。校门口的ATM机前排着长队,我们那时候这里还是个窄小的储蓄所,到周末就挤满了人。队伍里有几个穿军装的,哦,现在正军训。他们脸上的神气劲儿跟我们那时一模一样。
踏进校门的刹那,心颤了一下,鼻子在闻到那种久违的气息后不听使唤地发酸了。是樟树温暖的清香,还有松柏。这气息在春天里会夹杂新草和雨水的味道,在夏天有栀子花的芬芳,秋天是金银丹桂,冬天则是腊梅。甚至连水泥路面散发出的都是感人的尘土的气味。还有比这更能令人怀念这座校园的吗?
骑着单车到了那条最熟悉的路,女生楼前、发生过多少浪漫或者伤感故事的那条路。路灯仍然是那种橘黄色,这温馨的光亮里曾经飘荡着克莱德曼的钢琴、对面男生楼的箫笛和不知来由的萨克斯。还没有正式开学,女生楼前还看不到众多男生等待的身影,那是每天黄昏时永不褪色的一道风景。
看到并肩走着的男孩女孩,就想到自己的那些同学,男生女生高年级低年级,蜡烛吉他以及彻夜畅谈。他们大多已是有孩子的人了吧,还能偶尔想起过去的校园过去的自己吗?那些在女生带领下初学跳舞的男生的羞怯和尴尬,那些唱着再回首光辉岁月阿郎恋曲时一脸的苍茫,那些因冲动而起的拳头和因离别而生的痛醉……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过去那个跟我一样深爱大佑的女孩,六月份已经做了母亲。昨天电话里,我说要去看大佑的演唱会,她笑着说:“好啊,替我多看几眼。我那位数落我说:都孩子妈妈的人了还想去看罗大佑?呵呵。”
好的,我答应你,也是为了自己。
8月31日
今天又帮一位朋友订了演唱会的票,明天就送来。特别高兴,电话那头的小姐该认识我的声音了。
因为这次演唱会,在网上结识了不少新朋友,一拍即合,比如Cinky。
而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在一边,听大伙儿的热闹,佑迷聚会啦,与大佑见面啦,讨论行程购买车票啦,打什么横幅穿什么衣服,住什么旅馆,呵呵,一应俱全,着急的时候鸡飞狗跳,幽默的时候叫人喷饭。就这样默默地分享大家的快乐,一同期盼。
在电视新闻里听到大佑演唱会后要在杭州度中秋的消息,他和李烈,李宗盛和林亿莲,还有齐豫齐秦。播音员还不无得意地说:“中秋赏月的时候大家很可能在西子湖畔与他们相遇。”
听得我咬牙切齿,最恨这样的无聊新闻,不知又谁出的馊主意。但愿这不是真的,但愿他们能回到各自的地方,和父母、孩子、兄弟姐妹们一起。
(事后,我看到关于他们西湖赏月的一些是非报道。不管那是否真实,我心里都很难受。其实,我想,在音乐以外,他们是与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应该有与我们同样的空间自由。我们也实在不必见好了就猛追,不满意了就猛打。谁干谁什么事啊!)
9月7日
接近中午到的上海。喜欢这个城市,也来过多次,但没有哪次象今天这样让我怀着近乎朝觐的心情。清晨从杭州出发的那一刻开始,其它念头就消失了,惟有的想念就是“上海,演唱会,闪亮的日子”。其实完全可以明天去,可不知哪来的固执念头,我非要提前一天,非要给自己一段单独的时间,静静地等待,等待某种东西最终降临身边。
安顿下来以后,给未曾谋面的北京朋友挂了电话,替他们订了房间,然后就是完完全全一个人不会有干扰了。要去的当然首先是上海体育场,此刻它在我眼里犹如圣殿一般,是心灵虔诚向往的地方。不过它与信仰无关,与宗教无关,而只与音乐和大佑有关。
但,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或什么潜藏的危险,也不知道这件事与明天要发生的是否关联,它差点儿让我消失在了上海街头,或者用酷一点的词——蒸发。此刻当我终于坐在旅馆的床上时,都还没有特别安全的依靠。
分离,身体与思想(灵魂?)的分离,——如果这真的可以发生,那么刚才我所经历的就是这样一种分离。听起来不可思议,我无法解释,但千真万确。
在去体育场的地铁上,突然一阵晕眩,毫无征兆,是瞬间的一击。跟前的东西虚幻起来,不是视线的模糊,而是一种透明的阻隔,一种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的阻隔,你看不到它,却分明感到它在逐渐拉开你与周围的距离,使你的眼睛窒息。身体里有什么在渐渐升腾,渐渐脱离,渐渐溶进空气。周围的声响也变得隔膜,仿佛经过反射的回音,空空的没有分量,飘忽不定。
我意识不到这是为什么,以为大概一时的不适。早晨到现在倒真的没怎么吃东西,饿的?也不象,没感到饿我才想不到吃,再说以我的体质不至于少吃一顿饭就成这样。困了?在车上补过觉,刚才精神都好好的。过一会儿就能恢复吧,安慰自己。
可当我迈出车厢的时候,双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为了不犯迷糊,在出站口的示意图前站了很长时间,上上下下地打量终于找到“当前位置”,再找要去的地方——上海体育场。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在心里嘀咕好几回,总算记清楚了,才敢出站。心想:坏了,怎么这样迟钝?脑袋好象不是自己的了啊!
上得地面环顾四周,还好,还明白体育场大概会是什么模样,一眼就看到了,直奔而去。此时的它安安静静,只有一些横幅挂在那里,预示着明晚这里将要充溢的激情和感动。却担心看不真切,非要过马路。站在斑马线前,我强装镇定,深呼吸,抬腿,先左看再右看。——滑稽啊,活象慢动作分解。而当时真的只能这样,在每做一个动作之前,脑筋要很费劲地想一下。到了对面,其实也不过如此,甚至觉得,看到那个白色流线型穹顶的已经不是自己的眼睛了。
要不找个地方歇一歇?
我不甘心,相信自己不会这么虚弱,走,下一个目标,福州路上海书城。再坐地铁,出地铁,人民广场好几个出口,害我又在地图前面比画半天,找到最近的一个。这么着地下地上一折腾,脚下更虚飘起来。本来书城走没多会儿就能到,今天怎么好半天没看到那个巨型招牌?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一张张迎面而来的脸孔叫人慌乱,我能感到自己的目光特呆滞,表情特凝固,步伐特僵硬,生怕被人看出破绽,以为我是个精神障碍的人。我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不是因此变得更扭曲。
好容易看到书城了,天就下起雨来。——《天雨》,我忽然想到大佑的这首歌,嘿,脑子还管用嘛。但是,一进里头,原本看到书就两眼发亮的我却脑袋“嗡”地一下炸开了,楞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自己来干嘛。想起来是买书,可要买什么呢?在家已经想好的书名一个都记不起来了。转到自动扶梯旁边,一见有扶手,我就扑了上去,任电梯到哪里,先靠一会儿再说。
这回真的不行了,真的晕了,不是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而是干脆和自己分离——我看自己仿佛是在看另一个人。我看到她已经走不太稳当了,趔趔趄趄地,看到她挨着过道扶手坐下,卸了背包,看到她一头虚汗地喘着气,两眼空洞表情木讷。我不知道能帮她什么,只是跟她废话:“挺住啊,你不会有事儿的。”她完全没有反应,茫然地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嘿,我记起来了,不是要买词典吗?”我的话提醒了她,调整几下呼吸后她站起来,一起到了工具书架。日语、俄语、法语、德语……就是没有意大利语。她很失望,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去外文书店吧,那里总该有。”我说。她不情愿地迈开步子,我知道她很想再歇会儿,可是她一旦坐下去恐怕就很难再站起来了,只好咬咬牙劝她走。
我不知道外文书店的方向,只跟着她。一会儿的工夫雨已经停了,清新的空气让街道变得干净起来。而我无心去享受这些,她轻飘飘的背影让人担心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我上前去搀她,伸出手抓住的却是空。心里一悸:万一她倒下了怎么办?那时我也将消失了啊。我惶恐地紧随她,如果这是最后的时刻,她应该让我回去。
当我终于在外文书店的书架上看到意大利语词典的时候,也看到了她惨白的脸上浮现的淡淡笑容。她用尽浑身的力气去抱那本厚厚的书——她深爱的意大利。这下不必担心她会飘起来,而得担心她更容易倒下去了。
她继续走在上海的街道,继续与我分离。
我知道她很犟,就算只剩一口气都会走下去而不愿意让人看出自己的虚脱。我知道她要去哪里,那是每到上海必去的地方,可以真正让身心栖息的地方。我想叫她打车,却不敢,我了解她的脾气。于是我们又地下地上折腾。有一度我们之间的阻隔好象已经消失了,一瞬间的回归,却很快又分离。我只寄望于,她不会轻易倒下,因为还有明天,有与大家的约定,她不甘心在见到大佑之前就消失。
然后,她几乎是扑倒在汉源书店的古桌上,唏嘘着,沉重的背负和艰难的支撑耗尽了体力。飘荡在屋子里的Secret Garden 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令她忧伤不已,我多想给她倚靠的肩膀,但这不是她的需要。以前在这儿一定会贪婪地翻看尽可能多的书,但今天,她只想休息听听音乐。所以,我只找了一本《傩面具图集》给她,纸上那些丑陋夸张而可爱的样子可以让人放松。她很慢很慢地翻着,每一页都停留长久,我猜她想把每个模样都记进去,却力不从心。有时她看着看着就阖上眼睛,我慌了神,在我还没有回到她时,她怎么可以离去?所幸她每次都猛然惊醒过来,然后抱歉而无奈地看看我,抽痛的眼神。
黄昏时候,我提醒她一个先前与朋友约定的电话。她拨了无数次,每次传来的总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失望之余,我还看到她脸上的担心忧虑。——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我哭笑不得,幸好你不用说话,否则我怕你在电话里的声音都会随时飘走。也不必去见他了,你这样子不吓坏他才怪,鬼似的。
天色昏暗下来,我再三劝说后她终于答应回旅店,否则在黑暗里不知有什么东西会勾走她,我害怕。路灯下她摇摇欲坠的影子,令人联想到Michael Jackson的《Thriller》里那些从坟墓里出来的鬼魂,虽不至于张牙舞爪的狰狞,但我仍惧怕她转过身来后已面目全非。穿过城市,穿过地下,穿过行色匆匆的人群,我们走在崩溃的边缘。
她蜷在洁白的床单上很快睡去,我轻轻地走近,迷离的面容,轻轻地伏下身,冰冷的气息……
醒来的时候,很远的,是大佑那首令人恍若隔世的歌。
躺着的,是我自己,在死亡一般的夜里。
是的,我还在,还有明天。我还分明记得明天将会是怎样一个日子。
我回来了,一切都好。
9月24日
正好两个礼拜,从大佑在杭州的那场演唱会结束算起。
时间仍然过得飞快,日子仍然过得平常,并没有因为看过大佑的两次演唱就与从前有所不同。现在心里缠绕的,不是大佑的音乐,也不是齐豫的声音,而是Andrea Bocellli,但这也并不表明大佑的远离。
在看不到月光的今天,不禁想起演唱会那晚一轮接近盈满的月。苍穹里月的寂寞,一如舞台上大佑的孤单,又怎是众人仰慕众声应和就能消解了的?
其实,对于演唱会本身,我没有太大的兴趣,在物质和经济的时代,再古雅的音乐会说到底也是商业运作,何况这样的Pop Concert?从演唱会前沸沸扬扬的媒体报道炒作煽情,到这之后的感叹失意众说纷纭,都不是我所关心。演唱会于我,只是一个机会,值得珍惜的机会,感谢大佑的机会。有人会说,感谢嘛,有很多方式,况且,大佑就那么在乎你的感谢么?问得好,我无言以答。我只知道,两场演唱会错过任一场我都会后悔,而现在,我可以无憾了。
Cinky你一定会问:你就一点感想都没有了吗?我们认识的第一天第一次交谈,你就曾说过大佑的到来让你热血沸腾的啊!
怎么会没有?不过是太多太满了不知道怎样倾倒罢了,怕不小心反而浑浊了原本明净的空气。从那个下午在久未光临的闪亮的日子论坛看到演唱会的消息开始,直到现在,有一种感觉就未曾消失过,它时而强烈,时而隐匿,但我始终无法摆脱。
痛。
——这是我聆听大佑以来一直的感受,无论是在颠簸的旅途还是安静地坐在黑夜的时候。正月初一,我远离家,远离暂时安身的北京,在寂寥无人迹的海边、在纷飞落雪中独自行走,耳塞里是大佑的告别的年代。大概那样昏蒙的天空和冰冷的海风容易使人麻木或冷静,我以为伤痛真的已经告别了自己,以为可以就此不轻易流泪。回到北京,回到家,我微笑着面对每个人,很长时间里心境都出奇的好。
而,那个下午,是的,那个下午,大家纷纷传说:
罗大佑来了!在上海!要开演唱会了!
突然间,心里那道隔着往事的堤坝轰然崩溃了,莫名其妙地,十年二十年就这么汹涌而来,猝不及防。才明白了自己其实仍旧不堪一击。
伴随着对那些名字的日渐熟悉,大廖北溟小符稻草人将进酒Nico……伴随着他们的故事和文字,伴随着论坛上越来越热烈的气氛,我开始另一种承受。
在现实的我的周围,极少有人谈起罗大佑,或者因为我很隔离?我习惯了独自静听大佑的时候,回忆过往,一些人,和自己的,行走,相爱,别离,消失……而脚步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在了生命的中途,依稀的已经有风声鹤唳从尽头传来。
而我还是忍不住要找寻另一些声音,可以共鸣的声音,拥有一样的成长和梦想的那些人,可以让我在面对他们的时候说:“一起唱大佑的歌吧。”歌声荡漾起来,窗外可以是柔和宁静无边无远的天空。隐隐是痛,也是快乐。
所以,我一定要去上海,不单为了大佑,更为了这样一个定约。
从看到罗大佑专题的《三联生活周刊》开始,眼前就铺天卷地的大佑起来。街头音像店里的D版罗大佑明显多了,有的干脆将《童年》或者《光阴的故事》当作“泰坦尼克”来放。还好我没有逛报摊的习惯,否则怕随手一翻便是一串。那阵子,光是大佑的照片就看得我要吐血,已经讨论到大佑为什么穿透视装的问题上来了,再下去要把他剥个体无完肤才罢休啊!除了记者见面会,网站聊天室,还有无数的独家采访——看那些煞有介事的稿子就知道啦。大佑有分身术么?怎么可能应付这些以后再去准备演唱会,而后者才是最重要的啊?
而我内心珍藏的,一直是大佑初访杭州时在电台做的那次节目。完全是偶然地打开收音机,他的声音就让我在瞬间激动之后怔在那里。是啊,我更愿意倾听他。从前都是听他的歌,现在好象第一次听他说话,那个很自然的真正生活里的大佑。在直播间里,不会有纷乱的场面,旁边的主持人也是我喜欢的,相信他理解并能善待大佑。谈话很随意,大佑的低调和平易在午夜听起来那么感染人,间或由几段他的老歌错节开来,甚至更多出别样的味道。
旋律,以及其它,就这么飘向远方,在我的那个晚上。
后来我想,关于大佑,什么也不必说了吧,想用文字把他的音乐和情感那样硬生生地剖离出来,未免过于残忍。在他面对记者歌迷网友的轻松言笑后面,在他被理解为“变成向众人讨好的戏子一样做秀”的时候,谁在乎过他隐藏着的内心?
关于演唱会,我不想再提,现场纪实会后报道歌迷感想已经够了,我珍惜我所看到听到之中所能理解感动的。
而有一点却不能不说,杭州那次演唱会后,和论坛上那些朋友在西湖边唱了一夜的大佑,SOLO很出色的吉他和嗓音,还有大家发自心底的歌声。恍惚就回到了十年前的校园,男生宿舍楼里的大房间一到周末就被我们一帮人占据,诗歌艺术理想人生,这些现在想都不敢想的东西,除了大佑——至少他的歌还留在身旁。
值得暗自庆幸的是,自己最喜欢的大佑的一首歌几乎不被人提及,因为它无关爱情亲情,无关意识形态,无关社会问题,它根本是极其超离的一种,却又依然摆脱不掉的尘世忧伤。听大佑其他的歌,泪水可以痛快地流,但这一首,总是欲哭无泪。
于是,我尽可以一个人躲在他的音乐里,完完全全地浸淫进去,身后无穷尽的喧嚣可以不理。
歌者隐没。
9月28日
坐在这里,我……
一直以来,流泪其实只因为感动和喜悦。在伤痛面前,我从来都忍着,忍到愈合,从来都在朋友叹我坚强的时候嘲笑自己。
而这一次,我没能忍住,仅仅因为一些本与我无关的人和事。
是的,他们本与我无关。
如果不是那个阴暗寒冷的午后,无所事事地在网上乱逛,从一个链接到另一个链接;如果不是在卡门的艺术酒吧里看到两个触痛我的名字:闪亮的日子和难得奇豫;如果不是大佑的这次演唱会;如果我还是那个多年前习惯封闭自己的我……
我们不会相识更不会见面。
尽管我一直在寻找,在等待,在期盼。
而现在,这些美丽的名字带给我的,就是那个美丽的上海之夜那些美丽的容颜。
(以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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