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快板砖  (转自清韵)    


【晴朗】 于 2000-10-24 4:03:22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最后一快板砖

□ 稻壳

  过去有一个笑话。说报纸上的征婚启事上写的都是热爱文学和摄影,有个小伙子就满怀希望地和一个弄了这么一个广告的女孩见面。没过一会儿就跑回来嚷嚷碰着假冒伪劣了。人家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她那叫什么热爱摄影,她是爱被摄影。”大家就安慰他,说不是还有热爱文学吗,小伙子一听更不乐意了:“她那个热爱文学就是爱看琼瑶小说”。听说这事是真的,这个我信。我就是拿这个故事开头来谈谈我对语言文字的看法。我读过大学中文系的现代汉语教材,开篇第一句就是语言是社会的神经系统。道理就很明白,语言对于社会就象神经系统一样来得要命,不能有半点的凑合。我们毕竟不能拿一些电线穿在身上当神经用,一个拿琼瑶和汪国真当文学的社会就危险得厉害。我引用开头的故事并不是打算嘲笑哪一位,因为这种现象代表的是我们的整个社会在语文方面的低下趣味,每个人都是受害者,就象一个神经系统瘫痪的人全身的各部分都在面临危险。

  下面我想谈的就是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高考那几天,白俄罗斯也在举行大学的入学考试。语文试题由他们的总统所点,一道是要求简述安娜卡列尼娜的文学特点,另外一道则是要求分析叶赛宁诗与普希金诗文学风格的异同。我相信凡是经过这种考试的学生都会了解究竟最好的俄文是什么样子。这两道问题让我感到难为情,因为如果让我比较李白和杜甫的诗歌风格,我只能说出一个是浪漫主义,另一个是现实主义,其它就不太知道。但是如果让我比较鲁迅和梁实秋我倒是很在行,因为一个是无产阶级的,另一个是资产阶级的丧家之犬,不过这好象跟语文无关,而且也不一定对,尽管按照美国的说法在PC的范畴。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我所使用过的中学语文课本,恕我直言,都很不好,里面拿来当作样板的并不是最好的华文。王小波在《我的师承》中谈到他所继承的是一条鲜为人知的线索,那就是王道乾与查良铮先生的译作。他们本来都是杰出的诗人,在无法写诗的时候还是依靠译作留下了黄钟大吕的作品。他说这就是他的师承,我想他是幸运的,因为他见到了文字可以达到的境界,但我们这些人没有,对于文字的继承,我们才真正地需要寻找家园。在我读过的课本里就缺掉了很多必修的课程,现代文比如徐志摩、戴望舒、卞之琳的诗歌,周作人、俞平伯的散文等等。还有古文与古诗,同样也存在着很大的空白,而且这种空白巨大得有些过于惊人。周氏兄弟曾说古文给了他们的文学最多的帮助,有人说在现代文学的范畴无人笔力能出此二人之右,那么中国文学几千年的积淀就是他们的师承。我想查、王二先生也在直接或间接地承继这一源流,因为这是华文的根本。

  这些是我对语文教育的一些印象,我相信每个人对此都非常熟悉,因为每个人都有过这种经历。正因为此,这种事情才变得可怕,因为它造成了一种整个社会在文字和语言方面的缺乏廉耻。没有廉耻就是不明恶、美丑和是非,我们在启蒙的时候没有看到什么才是我们可以做出这些判断的标杆。这不是我们自己的错误,但我们必须为此感到悲哀。我刚才说过,每个人都是受害者,这种无耻的结果就是一些丑陋的东西在沐猴而冠地以文学命名。这种问题不能怪大家,尽管我们对于文字的无知正在犯罪。我来打一个比方,一些人吃糠吞菜很长时间之后,给他吃肯德基他也会惊为天物的,让他吃大餐他一定不能消化。我们就长期处在一种对于中国文字的营养不良之中,因此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境界就越来越远,一些粗陋的食品正在走上我们食谱的主流。这种事情在习惯之后会变得非常可怕,而且比在过去挨饿的时候还要可怕,因为垃圾食品在变成大餐,把猪当作人要比把人说成猪来得更加没有希望。

  对于文字本身,这种灾难来得更加直接,因为好的文字不存在了。我们在上一个年代读过很多苏晓康和刘毅然的启示录文章,长句很多,用词奢侈,但这些东西不可能比得上六朝胼文精品的万分之一。这对谁都很不幸,不仅文学青年要不高兴,对政府的宣传机构也不会是好事。因为宣传也要有魅力,不是嗓门大就可以解决的。过去的乔冠华和胡愈之等人的社论就称得上宣传的典范,看了他们的文章我们就完全可以相信下书生笔下也能有十万甲兵。但是这样的东西也没有了,更谈不上骆宾王讨武照檄这般千古的雄文。其实可以作为范文的材料不是没有,而是太多,据我所知,吴三桂反清的檄文就比现在人民日报头版的社论好上一万多倍。

  天下很多事物都象女人,越美丽就越容易被强奸,比如我们的文字就在遭受这样的一种厄运,这非常不幸,更加不幸的是,这场强奸给华文的世界留下了很多不伦不类的孽种,这就是形形色色的伪文学。琼瑶出全集的时候,我对别人说,这个世界还好,因为雪米莉还没有出全集,但是只过了两个月,雪米莉也推出了正版的全集,而且据说经过校勘,搞得非常象模象样,而且是和郁达夫的《沉沦》放在一起卖,这样作的用心十分阴险恶毒。我不喜欢电视里经常播放的大猩猩演的电视剧,我觉得这是在骂我们人类,所以我也很讨厌这一类东西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我家住在一所工科大学的校园里,我看过这所大学的有线电视台摄制的一个专题,调查学生课外书的情况,结果非常有意思。最受欢迎的主要是英语书,比如刘毅的词汇系列,也有很多人说喜欢看文学书,这让人欣慰,但不能说得再具体,因为这些书说的是席娟和于晴。这本身不是问题,但是在台湾,并不仅仅有席娟和于晴。我似乎有这个印象。但就是在台湾也还是有着很好的华文,还有余光中这样厚重的文字,有郑愁予和张错,龙应台的文章也很不错,还有陈映真,即便是琼瑶也还是念过一些书。我现在住在一个文化贫乏的国家,所以经常会思念我的祖国,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感觉,幸好有了余光中的诗,每次当我大声地朗读的时候,我就好象在感受着故园土地的呼吸:

  传说北方有一首民歌
  只有黄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从青海到黄海
  风也听见
  沙也听见

  如果黄河冻成了冰河
  还有长江最母性的鼻音
  从高原到平原
  鱼也听见
  龙也听见

  如果长江冻成了冰河
  还有我,还有我的红海在呼啸
  从早潮到晚潮
  醒也听见
  梦也听见

  有一天我的血也结冰
  还有你的血他的血在合唱
  从A型到O型
  哭也听见
  笑也听见

  我相信这就是好的华文。读到这样的东西是当代华人的幸运与骄傲。罗大佑和齐豫的很多歌曲都是以余光中的诗为词的,徐志摩与戴望舒等人的作品在台湾流行歌曲中出现的频率也颇高,这对于好的文字的继承与流传是一件好事,它能教给人们什么是美,让人们能够有文字上的廉耻。听过罗大佑的将进酒的人一定会体会到什么是纵横的血管盘郁的回肠,这样他们就和诗人的情绪连在了一起,而且是和诗人一起,接上了从屈原杜甫那里传下的一脉。我相信只有这样一个民族才能有质量地繁衍,也只有这样一个民族的后代才会爱自己的母语,自己的文字,有热情去保护她,让她免于被愚蠢和丑陋的东西强奸。

  我中学念的是理科,所以是个粗人,然后念了商科,所以又成了个俗人,但是我知道我应该懂道理有廉耻,所以我要写这样的东西。我们在讲环境保护,说地球只有一个,而且不是我们的,是我们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向子孙后代借来的。其实我们的华文也是一样,祖先交给了我们,我们还要将她发扬光大,传给我们的后人。我不如王小波那样幸运,所以写不出象样的东西,但我不希望在将来,我们的后人不能用好的母语描绘中国人自己的喜怒与悲欢:他们应该知道自己应该找到怎样的师承。先知觉后知,是为启蒙;后知承先知,是为继承。文字的薪火相传也是如此代代相继。我没有好的师承,不能写好的文章,所以我不能完成如此的使命,但我不希望我们的后人在文字上无君无父而没有廉耻。

  吴三桂讨清的檄文里说满人“窃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衣冠!方知拒虎进狼之非,莫挽抱薪救火之误。”但是据我所知,如果要编一部华文史的话,纳兰词必定遗漏不得的。真正让我不堪的是却是我自己的追问:谁在辱我神器,谁在变我中华衣冠?或许我们的神经系统真已有变,赤身露体也能自矜?只是我们不是皇帝,难免让人笑话。而且在天气冷的时候容易被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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