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帖子不能不转---秋意中的《恋曲2000》By chilly    


【晴朗】 于 2000-11-1 1:30:27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秋意中的《恋曲2000》

作者:chilly


乐评人李皖在《2000·蛋和可耻的人》中写到:“罗大佑同样走入了内心——深深的、不安的、无奈的、矛盾的内心……九歌的大部分字义便是将爱情的形而上作进一步的膨胀,远望前生,遥看来世。而音乐中则有无尽的奢华、虚
幻和凄美。” 他最后认定,“《恋曲2000》实质上是一部悲歌集……它也许沉淀了此世之中国人面对这个时代的整个复杂情怀。”

恋曲2000有三大特质:华丽、深沉、苍凉,但说它是一部悲歌集,未免太简单了。

专辑中有九歌,九歌不能分割:单拎出来,每首都缺乏完整的逻辑,辞风诡遽费解有李商隐之风,乐风编曲的强大气势在单曲内也局促得转不过身来,唯一能独立成篇的〈台北红玫瑰〉又俏丽得突兀了;可是,九歌作为整体,则一气呵成,承转有序,俨然一篇磅礴史诗。

浩荡〈东风〉开篇,弯弓仰向云,问天的气势一如毛泽东李白;〈就这样吧〉继侠骨以柔情,青春悼词里难免一番感激;〈五十块钱〉镜头切换到世象百态。很多人以为这首对中港台局势的俯览是篇中的不和谐音,但我却疑心罗大佑已经搞清楚了也许中国的问题就是没有政治问题,不过是小众贪污、大众搞钱的利益纷争罢了。无论如何,他用一声调笑结束了多年来的追问,其态度在轻佻的前奏里便现了端倪。

〈情丝〉,是淘尽了一切世情杂质后的爱情,然而人生的这抹安慰太纤细,很快被〈上海之夜〉中浑黄的历史潮汐淹没,〈蓝〉的所指是理想,“梦中 回忆的你,迷惑的你,上升 沉默的你”也许都是关于一个理想,曾被追寻,曾被质问,忽然的解脱,忽然处于了失重状态,然后被一首歌曲封存的理想。

在这张专辑中,罗大佑似乎尝试着进一步颠覆华语歌曲。描述的对象飘渺不可寻;掰开揉碎了词句,再蒙太奇、马赛克式地拼图意象,曲风杂糅交响乐、民歌民乐、和声、通俗,摇滚,涉及的又是那么沉甸甸的话题:天命、青春、流逝、民族性、理想的,所以,此时插入的一支香艳〈台北红玫瑰〉,就成为我个人最偏爱的一首。

摇曳的欢场情怀,买醉客其实刚从浮生大梦中醒来,货腰娘的体香倒也足补住深情。这首与苏东坡的“天涯何处无芳草”近,让人忘记温柔乡外,将有天雨泼头浇下。

〈天雨〉是时代命运的第三次现身。第一次是〈东风〉,捉摸与挑衅,数风流人物看今朝;第二次是〈上海〉,凭吊与回忆,暗惊于人力之微渺,然而怎样的准备都是不足够的,天雨降临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凡夫俗子四个字说的就是自己:“是左右的躲个分明,还是是等雨过天晴?”我们才知道自己和理想,都那么不堪一击。

我不知道罗大佑做了这样残酷的判断后是否也心惊肉跳。也许是,否则就不会有〈倒影〉这样强打精神,自我安慰的解嘲之作,结尾那句“也不愿不生不死不悔的倒影”拉出个高亢的尾巴,努力着要让自己信服。

〈恋曲2000〉染上了“词不够、地名凑”的坏毛病,而且前言不搭后语。一首歌如何承载对一个民族命运的千年追问?罗大佑又死心眼,这么重的分量非得从这么窄的口子里出来,于是就卡住。前半截玩虚的,意思没朦胧出来;后半截只好再三交代“让我揭晓这千年问答 让这恋曲有这种说法”。这首歌的优点几乎全在开阔苍茫的编曲中,有些段落却依稀是喜多郎的模样。


恋曲2000中的九歌,便以三唱三叹三谑的次序交织在一起,三唱,对命运的挑战(东风)、感触(上海)和臣服(天雨);三叹,对爱情理想的感激(就这么样吧)、锤炼(情丝)和失落(蓝);三谑,对政局民心(五十块钱)、世态人情(红玫瑰)、生存目的(倒影)。让我们来把它们与交响乐的曲式硬来个匹配吧,

第一乐章:
东风—第一主题的呈现 ;就这么样吧— 转调至第二主题; 五十块钱—谐谑曲

第二乐章:中速的
情丝—第二主题的发展;上海之夜—第一主题的发展 ; 蓝—第二主题的再现

第三乐章:较快的,近似谐谑曲
台北红玫瑰 ; 天雨— 快速的,第一主题再现; 倒影—较快,近似回旋曲

这是罗大佑的〈命运交响乐〉,一个流行音乐人所能够拥有的最大野心。cd封套上那一张面孔,也许是罗大佑的另一个哑谜:面相-相面—这样的一张混乱而安详的黄脸,里面又隐藏着何种结局呢?——追寻黄面孔的来影去踪。

这三面九凹凸的跌宕起伏,折射出一个抄起西洋武器的批判者全面溃退的心路,而中国人对“天命”的信仰,终于能够给罗大佑一个交代;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不动声色地消融到弥漫于天人之间的那一团玄气里去了。就象我跌进了这张专辑的暗花天鹅绒陷阱,罗大佑也跌进千年的虚无与宿命里去了。在这样一个可以包容宇宙的答案里,不会再有问题,也不会再有冲动。东方人莫谈独立艺术,弘一法师遥遥在天顶张望下来。艺术的天敌太多,前面是经验,后面是超验。

恋曲2000在艺术上的成功是以创作动力的衰竭为代价的,如刎颈喷一把桃花扇,后来的观者未必知其中内里,但总能从中感到莫名悲壮,莫名销魂。这是一部以欧式的巴洛克手法饰画人生天命之大悲哀,又以中国的宿命方式消解它,最终停留在“悲欣交集”上的一篇洋洋大赋——罗大佑的恋曲终结篇。

我感觉这是罗大佑最后一张象样的专辑了。接下来,大概是巡回演唱、自选集、自传,甚至电影,等等。这与个人创造能力无关,罗大佑已经是个奇迹,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在质量上。遥想70年代,台湾歌坛忙着学习美国的现代民谣,香港还沉沦于夜上海的靡靡之音,青涩或甜烂,枉过了二三十年太平岁月;而罗大佑以一人之力便把中文流行歌从浅露直白的感官宣泄带领至神清、骨正 、气壮、意丰、辞丽的审美境界中。

后来,有了齐秦、李宗盛、陈升、黄舒峻,香港有了太极、beyond、达明。但以才力与视野论,再无能与罗大佑比肩者,所以罗大佑只能是一场飓风,而终于未能成大气候。

同样是流行音乐气象初开的美国60年代,同样是音乐诗人的bob dylan,他身边有beatles、ROLLING STONES,DAVE CLARK FIVE 的“利物浦之音”,有海滩男孩的冲浪音乐,有DIANA ROSS ,FOUR TOP和STEVIE WONDER的黑人灵歌,他身边还有艾伦金斯堡在念诗,有安迪沃霍在开画展,在这许多音乐元素与文化养料的冲击下,dylan方得挺进摇滚,达到他个人音乐生涯的顶峰,改写了现代流行乐的历史。同时,海龟,loving spoonful,the Byrds等一大批新进乐队从dylan身上吸取养分,各路纷纷突起乐队歌手,东西海岸分庭抗礼,而一声越战的炮火,点燃了全球有史以来第一次的青年狂欢。

而罗大佑,生长在一个艺术血脉贫弱、听众多、战友少的环境里。就注定了即使耗尽全部才力也走不出传统势力的阴影,点不起真能熔铸时代重器的烈火。这样的例子很多,在羞谈个人主义的国度,恰恰什么都只能靠自己。碌碌求生的,保住一点可怜的权利、维持一点惨淡的营生要靠自己;而稍有理想的,也只能逃开现存秩序的死局,另起炉灶。只是,这样能够走多远呢?

宋代画家郭熙曾云:秋山明净如妆。秋气入心的时节,便能体味到美人为何如此工整地描画妆容。而做恋曲2000的1994年,已是罗大佑的创作之秋了。
瞥过生命的定局,一分秋意,半是清凉半是悲。于是,也许在某个秋天的清晨,他惊涛骇浪地、风平浪静地、神闲气定地、柔肠寸断地、辞藻繁复地、言不及意地,开始了整张专辑的腹稿。


后记:

一轮罗大佑飓风扫过了中国东海岸,十亿人的国度里,柔软的小资情调竟然也可酿成这样的狂欢。这些从80年代的南方小镇、北方大街;90年代的女生宿舍、校园草坪,2000年的末世酒吧、缅怀站点里丝缕缠绕出来的小资情怀,除了罗大佑,竟然再无地收藏。

一轮飓风后,腻烦和反调冒出来了。孔夫子千年早备好了话: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由此看来,小人与某些女人都是因为感情过分充足而导致情商低下,姿态难看。

其实,罗大佑是宜近也宜远的。宜近,他的任意一首,任意一阕,任意一句,都可那么震撼地吻合住生活的某一刻;宜远,他一人便装载了二十年来中文歌坛十分之八斗的才力与深情,是歌坛之幸,大佑之不幸。那个孤独的背影,是否也倦了?

用他一句歌词:要不是有这一个你走过 我的人生将如何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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