碟评《光天化日》之一(来篇长的,附mmx读后感:p)    


【Lucretia】 于 2000-11-17 14:17:01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把CD放进光驱后,最初的音符荡来的刹那,脑子里轻轻地哼起《夏娃的第八天》——真的很莫名其妙——“曾经,你是我天与地,如今……”,然后发现那音乐自顾自的走了另一条路去。但还是好听。于是抓过歌词本,原来是《下一站天国》,又愣一下,笑:跟着黄耀明一站一站,天国可不就近了?
    是中午拿到的CD。视觉效果相当不俗。白底,艳玫红衬衣的黄耀明鲜明到不像话。专辑的标题要反光才能看清,配合他似在遮阳的手和衬衣的闪光,仿佛真的给扔在光天化日下。是“扔”,被迫的,左手给铐着。不过懒懒的不明所以状,也没想反抗。忍不住想到烈日下的蛇,阴而魅,晒不走的精魂只等愈夜愈美丽。
    在办公室当背景音乐放着,忙。没机会好好看一遍歌词的粤语歌,纯粹是对旋律的过滤,间或有一些顽固的字词硬是这个耳朵进来不肯那个耳朵出去,才进了脑子。
    为《下一站天国》发了两回呆,自然记住了。记住的第二首歌是《漩涡》。
    很有意思,关淑仪也好,陈慧琳也罢,再加上这次的彭羚,但凡出现在黄耀明作品中的女声,都飘忽轻灵状如女鬼。美丽的女鬼,教人忍不住飘起来追随而去的那种,地老天荒。绝对的“轻”,不关音量的事。应该不是巧合,直觉的有生命中不能承受的味道,不及细想。
    然后听到黄耀明在某一首歌里重复着一个发音奇怪的词:“La Kui”。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居然没有习惯性的抓过歌词本,只是听在耳朵里的感觉非常的……说不出描不出:不是顺耳,每次那么突兀的跳出来感觉不适,但又不是讨厌,因为耳朵好像偏偏隐隐盼着这个词的出现,以及随着而来的不适。
    (这会儿想起来,怀疑其实是惊艳了,只是原来“艳亦不是那种艳法, 惊亦不是那种惊法”。)
    最后给过滤出来的记忆是关于那首唯一的国语歌,也只最后一句“我是你心爱的外国人”。几乎以为听错,有这样的歌词吗?偏偏黄耀明的国语发音相当的特别,是很……天真,偏偏他又好像存心小心翼翼的、拿腔作调的、用平的音发“外国人”三个字,怯生生的恶作剧,逗趣。

    反反复复放,直到下班。
    回到家,终于可以细细看着歌词听一遍了。呵,5年来,只能拿他玩票的东西聊以慰情,以至于这回几乎是恶狠狠的要把每个角落里的音乐和文字都挖到光天化日下。

    大约是初初拿到CD的时候太过兴奋,这会儿才留意到CD盒外还套了一圈二指多宽的白色纸带。谢天谢地的是:那上头没有横七竖八印些滥俗的“五年心血结晶一朝奉献”之类煽情广告语。正面右下角“黄耀明光天化日”七个字和大块的留白相比是算得小了,黑色。前文提到说CD的标题要在反光的时候才能看清,而这个,估计就是补偿措施了,字小归小,倒是清晰非常的。翻过来又笑:“肚兜”的概念几时波及到这儿了?竟是一片空白!细看,一是根本没有通常CD写着歌名的封底,二是隔着透明的塑料盒,碟片被正面向外放置——居然也是全白的。隐身在歌词本素白的封底,倒也“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至于歌名、唱片公司、版权信息之类的内容,又是那白色纸带一力承担了。
    设想一下:移走纸带,前前后后的白色上,唯有黄耀明灿若玫瑰,不,简直是罂粟。绝对的简洁(没有文字没有色彩)衬绝对的细节(唇下的钉,眼外的镜,手上的铐,衣色的艳),要的就是这反差中的惊心动魄吧?

    还是从《下一站天国》开始。
    跟着前奏,我翻开歌词本。
    发现用这首歌开始这张CD确实很合适,圆熟流畅的完成了从“夜”(《愈夜愈美丽》)到“日”(《光天化日》)的流转,并遥遥望着《万岁万岁万万岁》,换一个会心的眼神。
    在关于这张专辑的访谈中,黄耀明自承此歌可听作《春光乍泄》的下篇。《春》是迷离夜色中的爱欲纠缠、抵死缠绵,而《下》则是在日光明媚的白昼醒来,看芳踪杳杳的枕边人,那瞬间迷茫疑惑的眼神。
    有很好听的曲,编曲的效果则造了一个清朗如水彩画的氛围,喜馥馥的,果然是“然后彼此都要更高兴”。如果不是黄耀明的声音——如同没了那个瞬间那个迷茫的眼神,再明媚的上午也终究溟然在无数美而呆的阳光中。
    要永恒还是挥手作别?要记住还是就此遗忘?
    人世间的爱情真假莫辨,永远要跟一个若无其事笑笑的挥别,你是真的还是假的?“请吸一口气证明你开心,请牵一牵挂试验爱的残忍……请紧紧拥抱证明你贪心,请轻轻一吻证明这个不是路人”,一连串的祈求写尽人与人(哪怕是爱人)之间的隔膜,和不甘心。即便如此,还是要跟一个笑的挥别,“请挥手证明你开心,开开心心请不要试验我的恻隐”,歌词的正反交错是内心交战的痕迹。
    于是最后听他吟唱着“请勿回望,请勿回望,请勿善忘”时,冷冷的悲哀终于铺天盖地的侵了过来。要永恒吗?要的起永恒吗?不如把彼此拥有的分秒就当了永恒,然后说再见,不要回头……否则,我们会变成石头。可是,正如第三句“请勿善忘”被黄耀明唱得低哑得多,间中一个微微的停顿,似乎原来想着的是再叮嘱一句“请勿回望”,却终于被心中徘徊了许久的“请勿善忘”脱口而出:答应我不要忘记,除了回忆还有什么能证明彼此的拥有?还有什么可以让我们在天国相认?——未出口的话里,透着深深的凉意。
    听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圆舞”。无论多么有默契的舞伴都要转到下一个,这是规则,突然发现几时开始我们给爱情也定下了这样的规则……能做的也只是在共舞的刹那让天地失色吧?如同《春光乍泄》。
    还有让王家卫着迷的,“记忆和遗忘”的主题,“当你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唯一可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执著到顽固的要抓住些什么,比如爱欲,来抵偿生命的无力感。黄耀明的专辑其实也越来越给我这样的感触。
    歌名上同《天国近了》暗通款曲,前奏上隐隐流露《夏娃的第八天》的风情,主题上把《春光乍泄》带到了天亮后,《下一站天国》再三点醒黄耀明5年前的那张《愈夜愈美丽》(其实《夏娃的第八天》收录在《五饼二鱼》,但因为这张专辑基本上是《愈夜愈美丽》里的歌反复Remix,所以我一直看它们作一张专辑。),承前启后的味道很明显。而最后那两句“请勿回望”,令我无法不念及达明再次合作的那张《万岁万岁万万岁》中的两首《月黑风高》。
    这首歌是黄耀明本人的曲,林夕的词,从可听性而言,在整张专辑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其后的《填充》是从一长段清唱开始的。
    清唱考验唱功是众所周知的,所以即使出色如黄耀明,也坦白说录音的时候几乎怀疑这样一支歌自己到底能不能唱下来。
    开头是将近50秒的清唱,还包括黄耀明自己在不同声部的和音,结尾又是一段20秒的清唱,倒是相当首尾呼应。其实即使在有伴奏的部分,背景音乐也非常简单,和专辑中大多数歌曲丰满的电子乐伴奏,风格相当不一样。在我这样的外行听来,隐约辨认出的似乎是风琴和有一下没一下的钢琴(不过我对自己的耳朵很没信心的)。
    在我看来,这支歌让我更感兴趣的,是黄耀明在演绎上(但我其实相信不仅仅在演绎上),很有些矛盾的两种性格。
    有评论曾经形容黄耀明“绝对毁灭,又绝对单纯”,而通常,被注意的是他“绝对毁灭”的一面,譬如《春光乍泄》,譬如《暗涌》。而这首《填充》则是这“绝对单纯”的注脚。
    奇怪的世界,莫名其妙的规则:识得春和秋中,填夏与冬……明白“性”接“别”,习惯“仁”接“义”。更无稽的是做不出这个,爸爸冲动妈妈发怒,于是单纯的孩子非常小心翼翼的困惑着,说我想填的其实是“不知道”,虽然我明白应该怎么写,但那只是老师看着有意思,不是我。
    确实不妨看作对现代文明的拷问,但无疑黄耀明取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视角,它让我想到《麦田守望者》。“不知道”不等于无知,我为这种孩子似固执的真诚感动,“忠于自己”越来越难,于是也越来越被成人忽略,我们越来越习惯于揣测别人(尤其是权威或者大多数,比如“老师”)的期待来决定自己的行为。黄耀明借孩子的口角唱这种困惑的时候,那一点点的迷茫,一点点的自卑,一点点的坚持,非常迷人,许是他也常常面对这样的困惑?其实我想“真善美”都是很单纯的事情,深邃的思索也可以因为很单纯的目的。
    《填充》有点自卑的口角,似曾相识,是在达明那张《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口吃》中。比起霍尔顿理直气壮的用粗口表达自己的不妥协,黄耀明虽温和,但想想如此自卑的表达一种真诚,实在是忍不住要辛酸的。歌的结尾用“假如心中,仍旧有空,愿天天填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总算留了一个稍稍光明的尾巴——还是有人打算坚持的。
    和达明时代相比,即使这样带有社会批判倾向的歌曲,黄耀明的处理也相对“轻”得多,非关好坏,只是发觉黄耀明自己的专辑走的正是这样一个由“重”到“轻”,逐渐摆脱“达明”印痕的轨迹。
    “不知道”清唱的余音尤未尽散,《我这么容易爱人》由吉他的轻灵到稍显诡异的前奏悄悄响起。风花雪月的主题,却有着沉沦中对天国长歌当哭的诀别。背景中,间或有一个尖细女声出现,很有几分教堂圣歌的味道,于是揣测着在天使面前公然的沉沦是不是别具一种酣畅淋漓的报复感。
    记得早先听《你还爱我吗?》,想,这真的是对“情歌”的一种颠覆。而这次的《我这么容易爱人》则是从另一个角度的另一次颠覆。
    相当“人尽可夫”的歌词:谁人站到面前,亦似有可能,因此也容易变心,讨你欢心,因你刚刚靠近,唇边恰巧需要那微温……我这么容易爱人,谁来就抱谁,恋爱是本能,不必当独有的荣幸……醉生梦死的追逐,到底,却都是在和自己的影子捉迷藏。
    竟不由得想到尤三姐那“葱绿抹胸,一痕雪脯”,把自己珍爱的东西生生撕碎在人前,那种灰心那种绝决,简直叫人心疼。“谁名字会划成耀眼的疤痕,比起那怀念更深”,轻轻一句,出现在音乐由轰鸣到极点后的一个急速滑落中,恍若在坠落的快感中被某一点记忆重重的敲呆,尽泄天机。仰望天国,流一滴极酸极小的泪吧。随后的音乐又一次变作轰鸣,是再一次深深的坠落。如果说之前的沉沦是不自觉的,那么这个顿挫之后,则已经完成了对天国的诀别,自觉的下沉,再下沉。……“心死”一般的灰暗。
    真是不能多听的。
    其后的《迷恋荷尔蒙》和《漩涡》可以对看,也不妨看作《我那么容易爱人》之后种种的沉沦,和他,和她。三首词也都是出自黄伟文的手笔。
    前者的音乐非常……迷幻,自响而轻的一串敲击开始了节奏鲜明的音乐,打击乐贯穿始终,杂以电子味极浓的敲击声如水波般荡开,径直让我想到“鬼域”两个字。也就是这种况味了。
    歌词也呼应般的诡异,“谁人的生理,控制了天地,诱惑时诱惑,快活时快活,别讲理”。那么堂而皇之的“不讲理”,真真是“愈堕落愈快乐”。“荷尔蒙”三个字散发的动物气息,浓浓的弥散在整首歌中。
    有意思的是,歌词本的这一页,黄耀明捧了一个切开的西瓜。记得曾在某一篇小说中,看到女主人公说自己沉迷在爱欲中的时候就会闻见西瓜被切开的清淡气息。很多歌是有画面感的,难得这首歌竟是有气味的。
    《漩涡》是黄耀明和彭羚合唱的。前文提过,是我在这张专辑中记住的第二首歌,个人认为从可听性而言,在整张专辑中算得楚翘。
    如果说《迷恋荷尔蒙》是和“他”的沉沦,《漩涡》则是和“她”的沉沦。二者的词曲都有呼应之处。
    在音乐来说,《漩涡》相对前者要安静的多,但是其中的打击乐、敲击声和水波荡开的感觉依稀可辨。有评论说《漩涡》的歌词相当“Sexuality”,事实上这个词用来评论《迷恋荷尔蒙》也同样适用。
“来拥抱着我,从我脚尖亲我,灵魂逐寸向着洪水跌堕”,这样的歌词确实是与欲望纠缠、是抵死缠绵的。用“漩涡”来描绘爱欲中身不由己的沉醉,也是黄伟文的别样心肠。但更重要的,我认为,是这首歌和《下一站天国》共同完成了对《春光乍泄》的一个回望。《下》是天亮后的反过来看,《漩涡》则是另一个暗夜的继续沉沦,这样才构成一个完整的循环。沉沦,直到万劫不复。
黄耀明的嗓音是被很多人形容有金属感的,那种质感确实有若音叉,在一下敲击后余音绕梁久久不散。在《漩涡》中这个特质配合虚幻味道相当浓的词曲,令整首歌蒙上一种沉迷似梦、迷离若幻的况味。那个访谈中,用“Poetic beauty”来形容黄耀明的声音,不是没有道理的。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彭羚的演绎相当出色,纤而清,和黄耀明故意放沉放宽的音色完美的缠绕着。尤其是最后一句“沉没湖底,欣赏月圆”,伴以随后微波荡漾的声音效果,是假设李碧华笔下的许仙陪着白蛇共沉断桥之底,再望清月朗朗的情境。
    前文曾经稍稍提及黄耀明作品中女声有一种共同的轻飘感,再看这一组两首歌彼此呼应的沉沦感,或者是时候来注意一下他的专辑中“轻”和“重”的话题了。
    达明时期的作品不多说了,无论题材也好,编曲方式也好,厚重得多,是刘以达的“重”拘住了黄耀明的“轻”,虽然那个嗓音一早就飘逸了。分开后的《信望爱》和《借借你的爱》是延续和寻找的经过。前者相当叫好,甚至至今还被认为是黄耀明个人最出色的专辑,比较有达明的痕迹,是看身外的,入世但冷峻。《借借你的爱》是和音乐工厂合作的成果,虽然滚石一向是我最偏爱的唱片公司,但包括罗大佑在内,和黄耀明的个人风格是不契合的。看《真心英雄》的MTV就可以知道,他们太健康也太明朗了。当黄耀明在娃娃的《秋凉》中冷而邪的拥她起舞于篝火中的刹那,那种妖异的美感是滚石的音乐中绝无仅有的。不过坦白的说,《借借你的爱》我个人认为还是具有相当的可听性的。直到《愈夜愈美丽》,黄耀明终于飞蛾扑火般的“轻”了下去,我不知道是不是会有人感叹他的作品丧失了批判性,放弃了对社会的关注或者不够大气有分量云云。然而显然,这确实是适合黄耀明的风格。并且在我看来,从《愈夜愈美丽》到《光天化日》,虽然他把目光更多的收拢到自我的范围,更多的涉及风花雪月的题材,但对内心的发掘也无疑更深入,而况,情欲、死亡、唯美……这一类的题材从比较阴柔的层面,直指人性深处,只是逃不过的会弥散一种幻灭感(也未尝不是对“风花雪月”题材的一种颠覆)。这两张专辑是到现在为止,黄耀明最“轻”的作品,说有昆德拉的味道,是因为那种共通的,妄图在生命的无力感中,凭借纠缠的欲望拉住一些实在的、鲜活的、有重量的东西的渴望,和随后发现饮鸩止渴一样离地面更远的绝望。正是这种悖论,导致了最后飘入万劫不复。有一次想,如果我是词人,我会尝试填一首《布拉格之春》给黄耀明唱。“布-拉-格-之-春”,用粤语发音,还是相当铿锵的吧?一笑。
    后来在黄耀明的访谈中,很意外的看到他也用“轻、重”来比较自己的专辑,认为《光天化日》比《愈夜愈美丽》稍微重一点点——虽然我认为二者很难分这个高下,但还是很欣喜于衡量标准上的会心。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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