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农的传说(……妈妈别走,爸爸回家……)    


【tequila】 于 2000-11-26 18:14:46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从未有过一种音乐像摇滚那样遭受了那么严重的误解和迫害。)

列农的传说    晓农/文

(1980年12月8日,40岁的约翰·列农带着他对世界天真而纯洁的幻想离开了这个世界。)

(摇滚确实改变了我的生活……我的确有一种意外惊喜……于我而言,摇滚乃是前所未有的最伟大的大众音乐运动。                 ——苏珊·桑塔格
列农和甲壳虫是一种文化现象,而我们只是一种商业现象。      ——乔治·迈克尔)

夜里10点49分,黑色轿车停在了纽约达科他大厦门前,一男一女下了车,一前一后朝大门走去。虽然在录音室里忙了一整天,但他们心情很愉快。男的还在听妻子的那首《如履薄冰》。“是列农先生吗?”他刚走进门廊,就听到身后黑暗中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一转身,认出是早晨在停车场请他在唱片《双重幻想》上签名的小伙子。几乎同时,这个名叫马克·查普曼的歌迷手中的38口径左轮手枪连响了五声,子弹射进了列农身体的侧面和背部。

1999年英国广播公司所做的民意调查中,约翰·列农位列世界最伟大音乐家榜首,列第六的则是排名最靠前的古典音乐大师莫扎特。在约翰·列农之前,虽然“猫王”埃尔维斯·普莱斯利早已成为美国青少年疯狂崇拜的精神偶像,但他仍然被25岁以上的人视为改邪归正的小痞子。古典音乐界的文化精英们和思想传统的家长们从来就没正眼瞧过这种节奏强烈、令人手舞足蹈的音乐,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些诱惑不良青少年沉迷堕落和自我放纵的声音垃圾。他们几乎可以毫无障碍地欢迎现代生活中的所有新事物,惟独在音乐方面,只肯像继承家族姓氏一样接受祖先流传下来的古典音乐。而摇滚这种不堪入耳的粗俗音乐,只能伴着青年时期的苦闷与悲伤,飘荡在都市藏污纳垢的角落。

除了表现出过人的艺术天分,上小学时的约翰·列农基本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聪明过人,成绩优良,是一个标准的好孩子。1952年9月,12岁的列农升入一所名声显赫的文法学校后,一切都陡然改变了,严格的校规激起了他的反抗。他逃学,故意不按规矩穿校服,对老师出言不逊,跟人在楼道里追逐打闹,还在厕所抽烟,说脏话,才一个学期下来,他就成了老师眼中的问题孩子。没有人认为他将来会有什么出息,而他也乐得不去改过自新。在周围人眼里,这个衣冠不整、不懂礼貌、满嘴脏话的坏小子前途渺茫,将来肯定一无所成,干着一份没出息的工作,甚至锒铛入狱。

如果没有摇滚乐,没有“猫王”,约翰·列农也许真的会按着人们设想的那样一步步朝监狱走去,幸好1956年初的一个晚上,列农听到了一个让他永远难忘的声音:“猫王”的《伤心旅店》。在这之后的几年时间内,经过艰苦的波折与磨砺,摇滚乐史上最伟大的组合之一:“甲壳虫”乐队便诞生了。约翰·列农、保罗·麦卡特尼、乔治·哈里森和林格·斯达,四只来自利物浦的留着可爱“拖把头”的“甲壳虫”从此在全球卷起了“甲壳虫”旋风。他们在美国一露面,就让英语中增加了一个词汇:Beatlemania(“甲壳虫”狂)。而列农那鲜明的叛逆性格、不凡的做派、摇滚人物特有的风度以及勇往直前的劲头,使他成了“甲壳虫”理所当然的领军人物。1959年12月,“猫王”曾经创下了一个星期内有9首歌进入“最佳热门100首”的记录,但是在1964年3月28日,“甲壳虫”们却一下子弄进去了10首,到4月中更是一口气打进去14首。他们的单曲往往会占据排行榜首数周,甚至更长,而将其挤下榜首位置的,又是他们的下一首单曲。1963年,理查·巴克尔在《星期日太阳报》上称“甲壳虫”为贝多芬以来最伟大的作曲家,结果招来了当时所谓的“高雅”之士的满街嘘声。30年后的1992年,万众敬仰的真正“高雅”之士列昂纳德·伯恩斯坦却也将甲壳虫称为自格什温以来最棒的歌曲创作者。

列农曾说:“我尽可能地写得简单。”确实,他跟麦卡特尼合作的那些“甲壳虫”作品,曲风清新朴实,旋律简约,歌词描写的也是普通人的日常情感,但却有着一股郁勃的生命气息。听惯了当代摇滚乐的耳朵也许会怀疑:这是摇滚吗?没有皇后乐队的歌剧形式的高贵华丽,没有平克·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般的梦幻色彩,没有斯汀那种浓郁的诗人气质,也不似迈克尔·杰克逊那样如鬼如魅,令世人颤栗。他们只是简单地唱着《来爱我》、《想着我》、《我要握住你的手》等真切直白的歌,但对于经过了50年代冷战初期令人窒息的那一阶段的人尤其是青年来说,他们心中所堆积的那些莫可名状的情绪,一下子在“甲壳虫”的歌中得到了宣泄,“星期三早晨5点钟,这一天刚刚开始。悄悄关上卧室的门,留上一张条子,她希望这能说得更清楚。她下楼来到厨房,拿了她的头巾,轻轻转动门后的锁,迈出房门。她自由了!在孤独地在家里过了这么多年后,她离开了家。再见。”(《佩珀中士的孤心俱乐部》专辑中的《她离家出走》),她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她追求什么?她的心情怎样?而听到“母亲崩溃了,哭着对丈夫说,爸爸,我们的宝贝走了,她为什么一点都不考虑我们,她怎么能对我怎样?”没有一点过分的修饰,全然是生活中的说话,然而这有限的几段歌词偏偏就能把一个孩子在家中十几年的生活、情感、想法、追求以及父母与孩子的情感全都给你端上来。仅这一首歌甚至抵得过塞林格一整部《麦田里的守望者》。简单、直白是通向心灵最便捷的途径,列农与他的词曲搭档麦卡特尼凭着自己的直觉一下子就抓住了艺术的核心。

60年代是一个相信魔力和无邪,对个人愿望的无穷威力保持着一种动人信仰的时期。而列农在这方面表现得更为强烈,他桀骜不逊,性格独立,尤其受不了任何规矩。在“甲壳虫”们还没有名扬天下在汉堡一家俱乐部演出的时候,他们认识的一个艺术院学生阿斯特丽德·克西茨为他们设计了后来著名的“拖把头”,然而列农不喜欢整齐划一,他觉得发型很可笑,不过大家都采用了,他终于做出了让步。后来,当利物浦一家音乐商店年轻店主布莱恩·爱泼斯坦作为他们的经纪人走马上任后要乐队打扮得更体面时,列农也是立马表示反对,在他看来,他们应该是个风格强健、不拘小节的摇滚乐队。双方最后达成妥协,列农接受新经理的建议,换上了西服——这就是后来的“甲壳虫”装,但也坚持了乐队成员继续留长发。同时他还做出一些反抗举动,比如现场演出时敞着衬衫第一粒纽扣,领带也不系紧。这在现在的年轻人当中简直如同小儿科,而在当时却是给讲究优雅秩序的英国绅士们的一记耳光。

“甲壳虫”成名之初,列农还对乐队的前途满怀信心,他与麦卡特尼把脑中充沛的激情与乐思化作一首首上榜歌曲,走马观灯似地到各地作巡回演出,在歌迷中刮起阵阵旋风。正像他们的第一部电影《辛苦一天的晚上》所展现的:他们不断地从火车冲向汽车,冲向演出地点,冲向饭店房间,所到之处都被欢呼的歌迷所包围。他们置身于巨大名声所带来的喧嚣和狂热之中,想过一点属于自己的生活已近乎奢望。这时,列农及其他乐队成员开始抽大麻,而对列农来说,这不仅仅源于他相信凡事都应该尝试一下的天性,更是想摆脱恶劣的心境,他已开始对“甲壳虫”感到厌倦了。随着乐队成员各自音乐理念的成熟,到60年代后期,他们已不再是一个工作团体或演出团体,只不过是凑在一起演奏各自的玩意儿罢了。而1967年,经纪人爱泼斯坦的死又使乐队遭受了沉重的打击,“甲壳虫”从此辉煌不再,终于到1970年,乐队不欢而散。

乐队解散的一个重要原因据说是大野洋子的介入,洋子是位喜爱另辟蹊径的现代派艺术家,长列农6岁。和她结识后,列农想摆脱甲壳虫乐队的盛名之累,跳出既定范围,去寻求新的发展。其实早在甲壳虫乐队的后半期,列农就已开始寻求其它拓展思想空间的途径,在钟情东方宗教的乔治·哈里森的带动下,列农及其他乐队成员都迷上了印度的冥想术,他们相信冥想能帮助他们获得宁静和快乐,并激发他们的创造力。列农的许多和平主义理想即于此时形成,在洋子的带动下,他积极投身于政治。1969年3月,在和洋子结婚后,他们到荷兰阿姆斯特丹的一家旅店里度蜜月。作为一种反战姿态,他们两个人在床上呆了整整一个星期,同时大敞着房门,接受记者的采访和摄像。他们把橡树籽寄给世界各国的领导人,要求把他们种下,作为和平的象征,他们还把自己装在袋子里去参加电视讨论会,据说是为了达到全面交流。他们的怪诞行为产生了轰动效应,被视为对和平事业的莫大贡献,但也不免让人瞠目结舌。

其实对列农来说,他的种种反战及抗议姿态,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社会活动家的行为,而是一个艺术家的艺术冲动,正像一个世纪以前波德莱尔参加巴黎公社的巷战一样,他不会真正地融入这种运动,这只是他追求内心和平的一种外显。“众人都在谈论什么吸毒,什么蓄长发,同性恋,疯狂,穿破衣,戴耳坠,这个那个。这些都不是关键,我们所谈的一切,归根结底是给和平一个机会。”在这首《给和平一次机会》中,我们听到的不仅仅是列农对世界无条件和平的渴望,也含着列农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疯狂与飘荡之后对和平心境的向往。在乐队解散之后,列农已不再是一个愤怒青年,他带上了年轻时忌讳的圆框眼睛,一副睿智的东方哲学家的派头。他开始接受冻火鸡戒毒治疗,以求内心的宁静,然而音乐总是从他过去的生活中升起,他一时无法摆脱从心底涌出的潜藏多年的痛楚。《妈妈》这首歌是列农童年失怙的悲痛与渴望的伤口在30年后的不经意开裂:“妈妈,你有了我,我却从未有你,我需要你,你却不要我,所以我只能对你说再见,再见。爸爸,你离开了我,我却从未离开你;我需要你,你却不要 ,所以我只能对你说再见,再见……妈妈别走,爸爸回家……”

1975年,洋子生下儿子西恩,而列农对音乐事业的兴趣也与日俱减。于是他决定完全终止音乐演出,安心在家做起了“家庭主夫”。70年代后半期,列农远离了音乐界的喧嚣和疯狂,过着宁静的家庭生活。经过几年的休整之后,列农又重新燃起了对音乐的兴趣,并且才思泉涌。1980年,他和洋子制作了复出后的第一张专辑《双重幻想》,评论界好评如潮,大家都相信约翰·列农东山再起的时候到了。

约翰·列农的死震惊了全世界。6天后的纪念仪式,有30万人参加。全世界数百万歌迷在那个星期天饿下午默哀了十分钟。他们所缅怀的不仅是一位伟大的音乐家,更是一位保持对人类的信念,并为自己的理想而敢于独自向传统宣战的勇士。


原载《光与影》19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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