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怀想(既老又土。对二三十年代歌曲不感兴趣的免看。自投罗网的别怨我害人。呵呵)    


【老土】 于 2000-12-8 0:15:19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先看看这段歌词吧:

雪霁天清朗 腊梅处处香  骑驴把桥过 铃儿响叮当  响叮当 响叮当 响叮当…  好花栽得瓶供养  伴我书声琴韵 共度好时光

如果配上曲子,你一定感觉似曾相识,但绝对不是与自己喜欢的某个歌手的那种熟悉,它来自遥远,甚至你不记得什么时候听的它。
那是一首隔了几代的歌。
刘雪庵词,黄自曲,《踏雪寻梅》。

凌晨四点的电台,一档不错的音乐节目。主持人开场就说:“今天给大家听的第一首是老歌,它曾出现在我们的小学音乐课本中。不过,现在是台湾小魔女范晓萱的翻唱。“
实在猜不到那是什么,欢快的流行节奏更让我糊涂,没丝毫头绪。
晓萱萱用一点稚嫩的声音唱出了上面那些字。
不记得上学时学过这首歌,倒是后来曾在妹妹的课本里看到。但,一定听过,一定,不止一遍。

脑海里出现的,是那个趴在父亲录音机旁边的女孩。

82年父亲将一台SHARP搬回家的那天,是一家人的节日,虽然女孩并不知道它比收音机好在哪里。等父亲买来各式的磁带,女孩才明白,它让人有了选择音乐的自由。
父亲的爱好:西方古典、20至40年代的中国歌曲、前苏联歌曲、经典合唱、解放后所谓的艺术歌曲。
小时候,女孩比较崇拜父亲,就以为只有这些才算得上音乐,凡是父亲“灌输”的她一律接受,对后来流行起来的港台歌曲充耳不闻,直到大学。
所以,女孩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怀旧,不是怀想自己的什么——自己也没什么可怀想的事儿,而是在那些音乐里体会父亲母亲的过去。尽管当时并不知道这些,完全是潜移默化的,却无法磨灭。
父母亲都是三十年代生人。

女孩记性不好,外国的什么作品第几号什么奏鸣曲协奏曲,不太拎得清;能记住的只有中国的了,萧友梅、赵元任、黎青主、黄自、聂耳、冼星海……而且那些歌词,多半承袭的是古典诗词的婉约素净(部分由古诗词直接谱曲而来),对那时的女孩来说,有一种课文无可比拟的美:

“空庭飞着流萤,高台走着狸鼪,人儿伴着孤灯,梆儿敲着三更。 风凄凄,雨淋淋,花乱落,叶飘零,在这漫漫的黑夜里,谁同我等待着天明?……”(《夜半歌声》,田汉词,冼星海曲)
“渔阳鼓,起边关,西望长安犯;六宫粉黛,舞袖正翩翩,怎料到边臣反,那管他社稷残。只爱美人醇酒,不爱江山。兵威惊震哥舒翰,举手破潼关,遥望满城烽火,指日下长安。”
(《渔阳鼙鼓动起来》,韦瀚章词,黄自曲)
“你知道你是谁?你知道年华如水?你知道秋声,添得几分憔悴?垂垂!垂垂!你知道今日的江山,有多少凄惶的泪?你想想呵:对,对,对。   你知道你是谁?你知道人生如蕊?你知道秋花,开得为何沉醉?吹吹!吹吹!你知道尘世的波澜,有几种温良的类?你讲讲呵:脆,脆,脆。”  (《问》,易韦斋词,萧友梅曲)
“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他?……枯树在冷风里摇,野火在暮色中烧,啊!西天还有些儿残云,教我如何不想他?” (《教我如何不想他》,刘半农词,赵元任曲)
“香雾迷蒙祥云掩拥,蓬莱仙岛清虚洞,琼花玉树露华浓。却笑他,红尘碧海,多少痴情种?离合悲欢,枉作相思梦,参不透,镜花水月,毕竟总成空。” (《山在虚无缥缈间》,韦瀚章词,黄自曲)
……

你或许不曾听过这些,但你一定会唱:“小孩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黎锦晖创作),你也一定听过《渔光曲》(安娥词,任光曲),还熟悉贺绿汀的钢琴曲《牧童短笛》。都是那时候的作品。

记得一个特别的名字:青主。
他生于广东惠阳,是二三十年代的音乐人。记住他是因为那首《我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何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 [宋]李之仪词)

一次,父亲带回一盒83年中央乐团的《海韵》,合唱曲目。 《海韵》是徐志摩词、赵元任作曲的一首大合唱曲。大致是描写一位渴望自由的少女,宁愿面对狂风大浪的威胁,也不愿意回家过平淡生活,而最终不幸被滚滚波涛吞没的故事:
“……不,回家我不回,我爱这里晚风吹。……不,你听我唱歌,大海,我唱你来和。……不,海波他不来吞我,我爱这大海的颠簸。……”

但,磁带里最让女孩难忘的不是这首,是《本事》(卢冀野词,黄自曲):
“记得当时年纪少,我爱谈天,你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在叫,我们不知怎样困觉了,梦里花儿落多少?”
很短的歌词,轻盈的女声缥缈起来,仿佛少女静倚窗前的一双眼睛。
在女孩的心里,所谓的青梅竹马应该就是这样。(后来听周治平,她觉得歌词过于风花雪月,不如这首,清淡却可以刻骨。)
甚至胡乱想象,自己的父亲母亲,小时候是否也这般两小无猜?她希望他们是。

而那时,女孩正经历着行途中最阴郁的一段。只能埋头听歌。

还有很多,不胜枚举。比如那些抗战歌曲或爱国歌曲。
父亲特别欣赏聂耳、冼星海、《黄河大合唱》。初中的音乐课本里有不少这类歌,同学们都不屑于学,就女孩唱起来特起劲。什么《五月的鲜花》、《毕业歌》、《在太行山上》、《保卫黄河》、《游击队歌》、《长城谣》……都是耳熟能详,不学就能唱。
上音乐课是女孩当时唯一的快乐。她深深感激那位音乐教师,因为只有在老师花白的头发和母亲般慈祥的目光面前,女孩才可以唱得自然、投入,带出感情,并且声音没有杂质。中学以后女孩就再也不会唱歌,嗓子被父亲嗤笑为“破”。

大学以后,女孩自然接触到大量的流行歌曲。
为了走出年少时的阴霾,让自己快乐,女孩唱了一个学期的小虎队和伊能静,提前唱完了《十九岁的最后一天》。
而后,就义无返顾地投入到了苏芮、齐豫、齐秦、大佑、黄舒竣、郑智化、赵传、张洪量、蔡琴、……这些人的音乐里。没什么理由,只觉得比起父亲喜爱的音乐,这些歌曲更贴近自己的生命。
女孩庆幸自己生在一个好年代。
但,不幸的是,女孩与父亲之间的疏远。
父亲对她热衷于流行音乐深感失望,虽然女孩给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是一盒小提琴曲,却根本不能给他任何安慰。尽管父亲很开明地将SHARP让给女儿听电台里的流行歌曲排行榜,但女孩知道在父亲眼中她已是个“迷途的羔羊”。
女孩就是脾气死犟,不服管。

老歌如今只剩下一本泛黄的歌曲集,几盒磁带,偶尔零落的旋律,就像父亲母亲这一代人渐渐被世界遗忘。他们也要渐渐远离。
其实,只要一些回忆的线索出现,女孩仍会唱起父亲的那些老歌,双眼迷蒙。
其实,女孩心底明白,是父亲将世界上最美的声音带给她。

退休后,父母亲都参加了老年合唱团。一群老爹老妈一起,唱的不外乎那些歌曲。女孩仿佛看到自己的将来,也是这样在回忆年轻。
所以女孩对自己说:如果你尝试着去认真感受其它时代(不管是前辈还是后代),而不是武断排斥,你或许能纳入更多,那时你就应该感谢。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爱与真情。你当然可以一如既往地喜爱大佑齐豫陈升,当然也可以继续你的古典或者摇滚。有自己的方向,知道什么是你的最爱,就不必担心。如同,有很多令你关心的朋友,但最知心的就那么几个。


而我想说的只是几个字:
感谢我的父亲母亲。

一个多月前,是父亲的生日;再过两周,是母亲。


老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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