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醒 ----张艾嘉为焦桐散文《在世界的边缘》 作序
【娃娃看天下】 于 2000-12-20 21:02:40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提醒 ------- 序焦桐散文《在世界的边缘》
有一部电影叫做《OUT OF AFRICA》,中文翻译成“远离非洲”**,但是我总觉得应该叫做“远在非洲”。那是一片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会踏上我土地,也没有想到它对我人生的影响。
若非焦桐要我写个序,我几乎忘了一年就这么匆匆地过了。
一九九四年,台湾展望会前往非洲萨伊的访问团像一队刚打完败仗的部队,从我自己开始,喉咙发炎,鼻子只有在某一个姿势之下可以呼吸,连带着点烧,由新加波上飞机和台北团员会合,昏昏沉沉的情况下,会长为我介绍七位来自不同报社、电视台、杂志社的新闻界高手,但不幸有一半是病歪歪的, 大家来不及交 换名片就先交换各式各样的“抗生素、“喉糖”、“退烧药”。其中,焦桐的药最齐全,怪不得人家说患难之中比较能结交朋友,而加上自称为“天下第一美女”的爹的焦桐,每日工作完毕后,坐在晚饭桌上, 一定要告诉大家他的女儿是多么的美丽,这种心情在那一群人中大概只有我了解,尤其是当你必须远离你的孩子,更尤其你又身在一个周围都是无家可归、有家也归不得的孩子们的国家萨伊,我们更会分外思念自己的孩儿,更会为这些街童们感到痛心,也不断的深思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远离非洲”那部电影里,女主角在离开非洲之前,请她的非洲仆人把手套脱掉。在今日的东非肯亚,依然可以感觉到英国当年遗留下来的殖民传统。如果你到肯亚山或MASA MARA去旅行,必然会进入那一望无边的草原里去寻找各式各样的动物,狮子、老虎、花豹、犀牛、长颈鹿、大象......那里是他们的家,人类则是坐在汽车里不可以下来的另一种动物。每一部车辆总有一位非洲土人, 手上抓着一枝长枪, 他是我们的仆人, 当我们请旅馆准备午饭盒时, 旅馆拒绝为这位仆人预备, 除非我们喜欢多带食物, 到时候吃剩的给他。不知为何, 这件事令我耿耿于怀许久。非洲土人手上的那对白手套好像永远不能脱下来似的, 他们卑微地活着, 与天与地还有与他们平等的野兽一起生活。上天赐予我什么, 我就应拥有什么。第一次我到非洲, 被这一种宽大和简朴深深感动了。但是第二次却同样在离肯亚不远的边境瓦佳 (Wajen), 我看到一句令我惊心的字句: God's Wish is not men's wish。(上帝的希望不是人们的希望)。是什么让非洲人这么愤怒? 是什么令他们如此绝望呢
乾旱! 长年来的天灾, 土地上不再生产, 动物和人不断死去。同时, 妇女不论是因宗教原因,或恐惧自己孩子的死亡率太高, 在无正式教育的情况下一个接一个的继续生育, 食物不足、营养不良, 引起了各式各样的疾病。这两年来难民营中所见过的孩子, 几乎没有一个是身上没有带病的, 这种恶性循环就如雪球般的越滚越大, 相信我们国家的孩子还没有听说过舐鼻涕来解渴吧! 孩子, 孩子们是最无辜的, 在每一双大眼睛里都是不安和疑问: 为什么我要生下来? 为什么要生在这里? 为什么我的肚子永远是空的? 为什么我们永远都在逃亡? 我们能用什么去回答他们呢? 「是因为你不幸!」但为什么我那么不幸呢? 我比其他人种笨吗? 我比他们懒惰吗? 如果都不是, 那为什么?
一九九二年, 不是美国大事宣传了老美英雄式的注军拯救索马利亚, 可能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地方。新闻片中瘦骨如柴的人们在天灾、内战中挣扎地活着, 每天看到数十个孩子抢那一盒布满了苍蝇的饭, 他们的尖叫声随着那跌落泥泞地上的饭盒而转成哭声, 嘴里依然嚼着一点点粮食才是他们明天生存下去的希望, 我一次一次的怀疑这个世界上有这么悲惨的地方吗? 直到自己走入了索马利亚的难民营才知道这是事实。多少孩子都在死亡边缘, 多少孤儿蹲在雨水下发愣, 一位本地的救援工作人员说: 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 无怪乎「拜多」这个城又叫做「死亡城」, 任何一个愿意在这里住上多过一天的人都是勇敢的。从九二年到九四年, 索马利亚整个局势并没有好转, 当我们与展望会正在萨伊访问时, 得知在拜多的展望会总部被炸, 其中一位外国工作人员重伤被送走。
我从一些身在最前线的外国救援工作者身上深深体会到爱心是没有国界、种族、肤色和私心的, 我学习到不再用怜悯的施舍的态度, 而用同等的心去互助。这几年来台湾和香港的公益活动越来越多, 我衷心不愿意看到这些活动成为秀场的竞争、数目字的比赛, 每一年「饥饿年」这个活动对我是意义重大的, 任何一位实际参与的朋友都可以略微感受到远在非洲的难民的苦, 或许是十分之一的苦吧。
哥本哈根有一个大型的人口钟. 数字板每隔一秒跳动一次, 它显示着每分钟有四十七名婴儿在贫苦的环境中出生, 一九九五年三月六日全世界的领袖陆续聚集在丹麦哥本哈根, 展开有史以来最大规模高峰会, 负起艰钜任务, 要求亟待援手者做更多事, 甚至比富裕国家还多。联合国秘书长加利一再强调 :「没有和平, 万事皆变得不可能, 不得发展, 社会变得没有将来。」但每天报纸一打开, 各处的战争消息不断, 种族的纠纷, 经济发达的国家在金融波动之下, 通货膨胀、失业率增高引起更多的社会隐忧。
在我们这个表面太平的社会里, 父母绝不舍得孩子吃苦, 所以这一代的家长逐渐成为赚钱的机器, 而下一代就养成为金钱的奴隶。在第三世界里, 人民穷于生存, 我们的世界里, 穷于精神。
从萨伊回来不久, 又看到卢旺达的战乱, 联合国工作人员在带领孩子们逃亡时全部被杀, 外国救援的食粮根本无法运进去。我立刻想起在Lumbumbachi夜晚, 那些被军人追着异处窜逃的游童, 坐在地上啃泥巴的婴儿, 那是一个我无法理解的世界。但展望会某一处黑人会长讲了一番话:「不是我们非洲要把这些内战问题归罪于外国人, 但你们要知道非洲有油矿、钻石矿, 有太多令外国垂涎的东西, 而非洲国家政府的不健全就是最好被他人利用的弱点。你们有没有想过, 这些叛军的武器是谁卖给他们的呢? 政治游戏是最肮脏的事, 受苦受难的就是不值钱的人民的性命, 这一点倒是全世界共通的。」
焦桐写萨伊的散文, 让大家和第三世界的中非又彼此多了一些认识。也提醒我们一个国家若没有稳定的政治局面就无法谈发展。种族、省份的分裂将会苦了老百姓, 而最无辜的当然就是这些孩子们。
私常常告诉朋友, 这一生最令我怀念的旅游就是第一次到东非去玩, 去接触大地, 但接下来再去非洲, 仍是毕生难忘, 心情却是完全相反。每一次离开非洲, 那里的工作人员总是再三的「谢谢」而我却带着惶恐的心回到亚洲。我不知道在歌舞升平的环境里, 他们听得见远在非洲的求助吗?
我已经相当厌烦听到有人问: 「为什么要救援非洲的人? 那里的一切关我什么事?」
我只祈求千万不要有一天, 当我们必须向外伸出求援的讯息时, 别人会这么说:「台湾在那里啊? 那里关我们什么啊?」
-- 张艾嘉 一九九五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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