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路的人    

【安雅】 于 2001-1-6 11:11:30 加贴在 闪亮的日子 ：

晚饭和高中同学一起，到了一个铁路边的小饭馆，酒酣饭饱，看着门外的铁轨，不由得叹了口长长的气。。。。。。

上高一的时候，学校附近有铁路。站在学校的足球场边，就可以看见那些引路的信号灯。黄黄的，昏昏的，指引着远方的来者。我喜欢在下自习后，在那里站一会，听一听夜行列车呼啸的声音，看一看一刷而过的握不住的灯火。
有一次，我们班的几个同学在学校门外捡到了一个迷路的小女孩，她说她的家在郊区，于是我们很勇敢地要送她回家。天已经刷黑了，几个少年，领着一个邋里邋塌的小小丫头，沿着铁路往郊外走。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夜路上看到的一个道班的灯火。
天黑蓝黑蓝，人在桥上，看见无数的铁轨在不远的地方交合，而又分开；无数的星星点点的信号灯在亮着，蓝的幽远，黄的昏沉，红的暧昧。一瞬间，我几乎是被击中的感觉，呆住了。那些灯，在讲着什么样的故事；点灯的人，是不是和这些灯这些路这些车一样有找路的心？那些路，通向哪里，路的尽头会不会有我的梦想，如果没有，又是什么会在哪里等着我？
同行的一个男生大声地唱起了歌，“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让迷路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高考结束后，我们相约到铁路边去渡过属于我们共同的最后一夜。带着刚刚结束的毕业聚餐的微微醉意，十几个人，背着吉他和啤酒，沿着铁路摇摇晃晃地走啊走。高考后的心态很是微妙，大家都不知道在那份志愿表后面会有什么样的将来。夏夜的风微凉，有盈盈的虫火在萦绕，有蛐蛐轻轻地在叫。一路无言，走累了，在离铁路很近很近的小树林里坐下，火车开过的强风可以把头发和衣服吹飞起来。我们对着夜行列车大声的喊叫，那无数的一滑而过的窗口的脸惊异地转过来，那无数的一闪而过的灯火来了又走掉。
一个男生弹起吉他，我们和着轻轻唱：
在黑夜里，点一盏希望的灯，象天边的北斗指引找路的人
在心里面，开一扇接纳的窗，像母亲的怀抱指引找路的人
也许你曾经迷失自己，但不要害怕
就当这个地方是你暂时的家
也许明天你要再度浪迹天涯，就让我一双祝福的眼眸伴着你出发
。。。。。。
就要分别了，象那辆夜行的列车一样开走，只是不知道，属于自己的那一列会驶向哪里，在那个要停靠的站台，会不会有自己的梦想。
信号灯还在亮着，昭示着找路的孩子。
我看见，同学们眼里的迷惘和伤悲，象暗夜里奔涌的风。
歌声里，轻轻地开始夹杂抽泣。
男生狠狠地吸着烟，放肆地扔酒瓶子，大声地狂叫。
离别的惆怅，未来的迷惘，写在那些找路的眼睛里，写在明明灭灭的烟头上，黯然而感伤。
就在那个小树林里，吸了生平第一根男生递给的烟，生平第一次被一个男生扯着我的辫子唱《麻花辫子》，看见了一向最坚强的女班长的眼泪，也看见了，无数向往远方的找路的心。

大学的暑假，相约一拨高中同学一起出游。策划了一个宏伟的计划，武汉——北京——西安——兰州——成都——重庆。广州的长沙的桂林的上海的先杀到了武汉，拉拽上武汉的家伙一起上京，从西安往兰州进发的时候，同学，同学的同学，同学的“亲朋好友”一起七七八八的有了十五个人。
少年人要玩刺激的游戏，于是悉数爬上货车。夜里那个冷啊，大家偎在一起互相取暖。从货车的上方看去，远远的信号灯砸过来，又被远远地抛在后面，心中的豪情万丈冲天。然而，豪情是顶不了多久的，至少没有伞好用，因为下雨了。有人开始埋怨起来，有人在唱我站在全世界的屋顶好害怕全世界同时都下雨。
在单调的轰隆声里和冷雨的煎熬里头，为了找乐子，每看到一盏信号灯，我们就大声呼叫一次，到处乱蹦，互相拥抱着跳舞。
火车在夜色中雨雾里穿行过空旷辽阔的漠野。偶有擦肩而过的火车，在交会时发出刺耳的呼啸，象闪电一样明亮。避车的时候，和对面的火车上一张张也许永远不会再见的面容偶然邂逅。不知道，那些人是否还记得，对面那列货车的车厢头上的一溜脑袋。
一些人，在这样的找路的路上，在生命里，偶然地出现过，然后消失掉。
还有一些人，停留了很久，然后也会消失掉。

时光已经走得很远了，我们在各自的路上也走了很远。
那个在桥上唱星星点灯的男生已经做了爸爸，那个扯着我的辫子唱歌的男生在密西西比的某一个角落里，那个在夜行货车上害怕全世界都下雨的女生毕业后杳无音信。。。。。。
我们当中很多颗的心都还在找路吧。也许都和我一样，不知道下一个驿站会在哪里，也不知道将会为谁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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